第八章 天权的裂痕

我第一次见到阿湘,是在一个很早很早的早晨。那时候我大一暑假来四会学做翡翠。我单手骑着自行车,另一手抱着一堆料子,大多都买亏了。但那个年纪的我,也很清晰地知道买亏料子是学成翡翠的代价。那个阶段我能看到自己的不足,贪婪和恐惧非常的平衡,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权两边溜达。

那时候的四会,总有一种潮湿的感觉。空气中有油锯的机油味,也有玉石切开后的粉末味。很多加工厂开门通常都很晚,我那天起得特别早,一个人抱着料子,沿着国际玉器城那边一路找工厂。天刚亮,街上没什么人,卷帘门基本都关着。只有一家小档口,门没有完全关。我记得很清楚,在一堆片料的和翡翠圆柱的工厂中间,有一个来料加工的门头,卷闸门留了一条很窄的缝,大概三十公分。我站在门口敲了敲,没有反应。我又轻轻敲了敲,还是没人。于是我小心翼翼把门往旁边拉开一点,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
里面很暗,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睡觉,沙发很旧,那种皮已经裂开的旧沙发。旁边放着一把拐杖。他身上盖着一条很便宜的珊瑚绒毯子,整个毯子连脸也全盖了进去。毯子上的起伏很明显看出一个人的轮廓,所以我一眼就看见,他的左腿少了一大半。我当时心里一惊,不是害怕,我那个年纪,很少那么近距离地看到一个真正残缺的人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你原本一直以为,人生只是“成”和“败”的问题,忽然有一天,有人把另一种东西放到了你面前——“命运”。一种你以前反复思考,但却没有真实感受的沉重感的东西。

他的头没有露出来。我站在门口,小声问了一句:“老板,在吗?”他没起来,只是裹在毯子里回了一句:“干嘛?”声音很懒,像刚从梦里被拽出来。我说:“我有点料子,想加工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我:“急不急?”我说:“不急。”然后我就看到,他慢慢地,很慢很慢地从沙发上撑起来。先是伸手到处摸,摸眼镜,摸了半天,才摸到眼镜戴上。然后另一只手又继续摸,摸拐杖,摸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根拐杖握住。接着,他一点一点撑着自己站起来。可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笑了。那种笑不是突然大笑,是很自然地,像一个人把窗户打开了一点。直到后来很多年以后,我都一直记得那个笑。因为那个笑很奇怪,它不是那种“开心”的笑,也不是“讨好”的笑,它更像一种……已经习惯了人生以后留下来的温度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阿湘小时候细菌感染,腿锯掉了。他很多年都睡在那个沙发上,因为上楼不方便,也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“家”。但他总是在笑,见到谁都笑。别人跟他说话,他笑;别人开玩笑,他也笑;有时候别人说重了,他还是笑。很多人会觉得,这种人心态真好。可后来我慢慢发现,一个总是笑的人,未必真的轻松。有时候,只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。人是很奇怪的,冷久了以后,会麻;痛久了以后,也会麻。就像冬天里把手伸进雪里,刚开始是刺骨的冷,再后来,你会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。很多人以为这是适应,其实不是,是知觉开始退了。

我曾经问过阿湘,我说:“如果有一天得了癌症怎么办?”他笑着说:“得了癌症就去死呗,没什么,也挺好的。”他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,像死不是一堵墙,而只是路边一块石头。我那时候也没太懂,甚至觉得他真洒脱。后来他真的得了肝癌,我才发现,人不是那么容易洒脱的,他开始很想活。他电话告诉我让我帮他找药,他很想活,非常想活。从此之后之后的日子反复验证,说不怕死的人是最怕死的。可越想活,死亡就越近。那种痛苦,我现在都觉得不想回想。那段时间,我甚至不太敢去看他。不是我不想看,是我知道,一个长期站在“死就死吧”那边的人,突然被“我想活”这股力量拉回来时,那不是普通的疼,那是整座桥被撕开粉碎掉的疼。他以前好像不怕死,可那未必是真的不怕,可能只是恐惧太大,大到他只能用一种极端的乐观把它压住。压久了,人就以为自己真的不怕了。这就是天权裂开的一种样子,他太久只活在恐惧一边。

只活在恐惧那边,或者只活在贪婪那边,久了以后,他就失去了来回走的能力。一个正常的人,应该是矛盾的。他应该既自信,又自卑;既勇敢,又懦弱;既想活,又知道自己会死。这种矛盾,不是坏事,恰恰说明他的天权之桥还在。贪婪能走到恐惧那边看看,恐惧也能走到贪婪那边看看,他能来回走,所以他还能调整。可如果一个人只剩下一边,问题就来了。

只剩自信没有自卑,这个人会狂到无边无际还不自知,到头把自己害死才醒悟已经晚了;

只剩自卑没有自信,这个人会不断的骗自己不断的自洽,这种自洽累计最终一定会崩溃;

只剩贪婪没有恐惧,这个人会一路加码,一路癫狂;

只剩恐惧没有贪婪,这个人会一路后退,直到这世界之大没有他的生存空间。

这时候,他不是不会思考,他是天权之桥断了。他过不去了,他不能从一边走到另一边,去看见完整的自己。

桥为什么会断?不是因为人突然失去理性,很多时候,是因为他太想舒服了。人有一种很强放过自己的本能,就是把复杂的世界解释成一个简单的理由。因为复杂让人痛苦,它意味着不确定,不确定就会让人感到害怕。所以人会找一个最舒服的解释,把自己安慰过去。这个解释不是为了所谓真相,只是为了让自己舒服。只要解释通了,他就能告诉自己:不是我不行,是这个世界有问题。这下,心里就平衡了。可问题也从这里开始。

因为一个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解释,最后会变成他行动的逻辑,这句话很重要。你今天为了舒服,把世界解释错了,明天你就会按这个错误的解释去行动。这才是桥断真正可怕的地方。它不只是你今天骗了自己一下,而是你以后会照着这个骗出来的逻辑,去过上错误的人生。

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候,而且很严重。我很年轻的时候就赚到了钱,二十二岁的时候,我已经赚到了一千万。那个时候我很狂。我会下意识觉得:跟我同龄的人,只要不靠家里,没有人会比我有钱和成功,更不会有人比我聪明。你看,这就是一种桥快要断的状态。因为那个时候,我只站在贪婪这一边。我不是在看世界,我是在用世界证明我自己。

后来到了二十三岁的时候,我看到一个人——超级课程表的于佳文。那时候他的标签很响:最强九零后,90后创业王者,要发一亿的奖金给大家,公司估值很高,媒体都在说他厉害。我当时非常不舒服,那种不舒服不是普通嫉妒,是我的世界被撞了一下。因为我以前给自己的解释是:同龄人里不靠家里没有人比我强。

可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,他好像比我站得高,这让我很难受。我把公司的人叫过来开会,我问他们:“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?”他们很简单,他们说:“很厉害。”他们没有想那么复杂,就是觉得厉害。但我当时受不了。我心里真正问的不是“他怎么样”,我真正问的是:他厉害,还是我厉害?这就是贪婪,是想证明自己。但这个贪婪背后,其实马上跟着恐惧。我恐惧自己不是最厉害的那个同龄人,更恐惧我的自我叙事就这样被不堪一击的被打碎,怕我原来相信的那套东西其实根本不成立。于是我开始给自己找解释,我说:“他这个是资本的钱,不是他自己的现金,这是估值不是他真正赚到的钱,他有投资有包装有媒体,跟我不一样。”这些解释有没有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?当然可能。但问题并不在于这些解释是真是假,问题是我为什么那么急着解释。因为我需要舒服,我需要把那个刺痛我的东西解释掉。我当时迫切的需要告诉自己:“他不是真的比我强,他的强和我的强不一样。”

这就是桥开始出问题的地方。当时如果我能从贪婪走到恐惧那边看看,我应该看到的是:“我为什么这么怕别人比我强?我为什么一定要做同龄人里最厉害的那个?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世界上有人走了另一条路?我为什么不能承认,有些人愿意承担我不愿意承担的代价?”比如创业,现在做AI行业成功概率可能只有百万分之一,但只要有1000万人愿意去做,就一定会有人成功。而我呢?我不太愿意做百万分之一的事,我更愿意做成功概率六成以上的事。这不是谁高谁低,这是选择不同。我用更低的上限、更大的代价换更高的确定性;而别人用更大的风险,换更大的可能性,这才是完整的看法。这才是桥还在的时候应该看到的东西。

可当时我不是这样想的。我只是想解释掉他的强。解释掉以后,我舒服了。但这个舒服是有代价的,因为它会让我以后继续用错误逻辑看世界。我会越来越容易把别人的成功归因成:他有资本有关系,这些当然可能是因素,但如果我只看这些,我就看不见另外的东西。比如他敢承担的风险,还有他选择的代价,我更看不见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承受的一切东西。这就是画中人思维的可怕。它让你舒服,但它也让你双目失明而不自知。、

所以你会看到很多人,看到一个同学变成女明星,他心里不舒服。他不愿意承认:她也许真的更美更努力,也更敢去赌那个概率很低的事情,也可能恰好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于是他给自己一个解释:她不就是跟导演睡了吗?这个解释一出来,他舒服了,因为他不用再面对自己的差距。看到别人当了学生会主席,他说:不就是会讨好老师吗?看到别人升职,他说:不就是会舔领导吗?看到别人赚钱,他说:不就是他爸有钱吗?不就是有关系吗?

你发现没有,他不是在寻找真相,他是在寻找一种让自己舒服的解释。但这种解释,不会停留在解释里,它会变成他以后行动的路。他以为别人成功靠送礼,那他以后就会去送礼;他以为别人上位靠讨好,那他以后就会去讨好;他以为别人赚钱靠关系,那他以后就只找关系。最后他可能真的低头了,也去送礼去讨好了,他也开始把自己放的很低,但他还是没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。为什么?因为他一开始看到的因果就是错的。他只是用它安慰了自己,但他没有真的看见世界,这就是画中人思维。

它不是蠢,它是一种为了舒服而放弃成为画外人的选择。用降低维度来麻痹自己,麻痹自己也控制了自己。所以天权破裂不是一个抽象概念。你只能用一种解释看世界。你只能站在贪婪这边,或者只能站在恐惧这边,你走不过去了。你不能从对岸看回来,你不能在“我想要”和“我害怕”之间来回确认,于是人就开始走极端。贪婪极端的人,会越来越狂,他只看见自己想要什么,看不见代价;恐惧极端的人,会越来越缩,他只看见风险,看不见自己其实还想要。这两种人,表面看起来相反,一个冲,一个退,但底层是一样的:都是桥裂开了。

所以后来的日子里,我越来越觉得,人当然要解释世界,没有解释,人无法生活。但你要知道,你的解释只是临时的,不是终极真理,世界上唯一的真理就是没有真理,一切解释只是运动和变化本身的一部分。包括《人选天选论》也是我对世界的暂时解释,不过10年我就会推翻我自己之前的解释,但这不代表这段解释没有价值。

一个人的成长,不是他有一套永远正确的解释,而是他知道:我的解释,也可能只是为了让我舒服;我现在看到的,也许只是硬币的一面;我现在站的位置,也许只是桥的一边。如果我还能这样想,桥就在;如果我已经完全不能这样想,桥就断了。

阿湘的故事让我看到恐惧那边的断,我自己的故事让我看到贪婪那边的断。一个是太痛以后笑,一个是太爽以后痛,表面完全不同,但本质一样:都是人在某一边待得太久,最后回不去了。所以桥为什么会破裂?不是因为人没有智慧,而是因为人太需要安慰。他太想让自己舒服,想让世界变得简单自己也不犯错,于是他用一个解释盖住痛苦,再被迫用这个解释指导人生。最后,解释变成牢笼,桥也就裂了。

现在东京时间24点半了,夜深了,我还在阳台写文章,小龙给我拿了个毯子倒了杯水,他就站在我身边看我写一些什么。看到这里小龙问我是不是不要贪、不要怕、不要解释世界就好了。我的回答是否定的:人一定会贪,一定会怕,也一定会解释世界。真正重要的是:你解释完以后,还愿不愿意回头看一眼?你舒服以后,还愿不愿意问句:这个解释,到底是为了真相,还是为了保护我自己?只要你还能问,桥就还没断;只要你完全不问了,那座天权之桥,就已经慢慢走向坍塌了。

好了,记住我们一定会自己找理由和借口,这是人与生而来的内心修复能力,它也是天权的一部分,但我们一定要记住,贪婪和恐惧不是我们需要克服的,但任何的行动都必有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