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天选第一段:起始 草木初生,曲卷未伸

起始阶段的价值,不在于它已经证明了什么,而在于许多方向尚未封闭。人在这个阶段最需要停止的东西叫着急。草木初生时,也不要每天把它从土里拔出来,检查根究竟长到了哪里。起始-止急。在真正写天选六段以前,我仍然要解释一下,为什么这六个阶段叫作“天选六段”。

人选天选论里,只有两个观察位置。一个是人,一个是天,人是自己,天是自己之外的一切。我此刻所作的选择,叫作人选。除此之外,其他人事物以及整个关系网里发生的一切选择,对我而言都是天选。我要造一条船是我的人选,我怎样设计它,选择什么船型,怎样安排内部空间,租哪里的场地,找谁焊接,要不要接受某一种施工方案,都是人选。可焊工愿不愿意来,来了以后怎样理解图纸,他今天的状态如何,一道焊缝究竟焊成什么样,钢材在日后怎样承受振动、盐分和时间,海浪怎样作用于船体,这些并不只由我决定,它们各自也在选择。

这些选择进入我的世界,便成为我的天选。可是站在焊工的位置上,他怎样焊,是他的人选;我怎样设计,怎样要求工期,又会成为他的天选。所以人选与天选,并不是两种固定的东西,它随着观察者的位置而改变。一个人的人选,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天选。无数人的人选与万事万物的变化交织在一起,最后形成一个没有任何单独的人能够完全控制的结果,这个结果,也是天选。我在这里使用“选择”这个词,并不只是指人经过思考后作出的决定。水从高处向低处流,植物朝有光的地方生长,钢铁接触海水后发生腐蚀,这些事物未必像人一样思考,却都依照自己的结构和所处关系,朝某一种结果变化。我把这种朝向结果的变化,也叫作选择。

世界上无数节点都在变化,变化彼此连接,形成顺序,这个顺序被人记录和度量以后,便成为时间。而变化发生时,各个节点之间的位置和关系,便形成我们所感受到的空间。所以天选不是上天偏爱谁,也不是有一种人格化的命运,坐在远处安排人的成功与失败。天选是除了自己以外,所有变化共同返回到自己身上的局面。其中也包括自己过去作出的人选,在进入关系网、与其他选择碰撞以后,重新回到面前的结果。人能决定的,只是自己所在位置上的一部分。至于这一部分究竟有多少自由,我在后面还会继续讨论。但站在画中人的位置,我们仍然必须选择,因为不作选择,也会成为一种选择。把自己的方向完全交给别人,也会产生结果。

天选第一段之所以叫作起始,是因为在这一阶段,人选刚刚进入关系网,而天选尚未充分返回。很多关系还没有发生,很多反馈还没有出现。人看不清结果,世界也没有给出证明,在这种时候,人的欲望最容易变得焦急。我常拿“草木初生,曲卷未伸”来形容起始时期幼苗刚刚从土里出来的时候,通常不是直的。它的身体很软,茎甚至还无法完全支撑自己。叶片卷在一起,颜色很浅,表面也没有后来坚硬的树皮。它不是一棵缩小的大树。甚至都没有一棵树的结构,更不能替人遮荫,建筑楼房。如果一个从未见过植物生长的人,只见过成熟的大树,第一次看见幼苗,大概会觉得它长坏了。树为什么是弯的?叶子为什么没有张开?它什么时候才能遮阴?它以后究竟能长多高?这些问题看起来都有道理。可放在一棵刚刚出土的幼苗面前,没有一个问题能够立刻得到答案。因为幼苗此时最重要的任务是成长。

起始阶段最常见的错误,就是拿后面阶段才会出现的标准,提前审判眼前的事物。包括读《人选天选论》也是一样。人选、天选、天权、六段、因果账本、观察者、两忘,这些词彼此连接,它们不是一排可以直接拿走使用的工具。一种思想真正进入一个人,不需要记住了某几个词句,它会在日后某件事情发生时,这些话重新从记忆里回来,与他的经验碰到一起。他也许会怀疑误解甚至反对,然后在另一个阶段,又重新理解它。如果一个人读到“起始、发展、对抗、稳定、衰退、崩溃”,第二天便开始替所有人判断阶段,说明这套思想还没有在他身体里长出来。他把一颗种子拿在手中,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描述未来的树冠。

起始本来就没有完整的数据,结构还没有形成,外界也没有充分回应。很多方向,甚至要走过一段以后,才知道究竟是不是方向。因为许多部分尚未定型,它才保存着最多的可能。成熟的树已经长成自己的形状,枝干向哪里伸,根扎在哪里,很多部分已经很难重新改变。幼苗却仍然可以随着光线、土壤、水分和风向调整自己。它很弱,可正因为弱,它还没有被自己的强大结构锁死。

起始的价值,不在于它现在已经能够产生多大结果,而在于许多结果仍未被排除。幼苗可能长成大树,也可能在下一场大雨中被冲走。起始不是成功的前身,只有事后回头看时,人们才会把一个成功结果的早期称作“成功的起点”。在起始真正发生的那一刻,它和无数最后没有长成的事物,并没有明显区别。所以起始阶段的人选,不是选择成功。人无法作出“我一定成功”这种选择,那只是一种欲望。真正的人选是:“在尚未得到结果的时候,我今天具体做什么?”

我第一次造船时,只有一个很清楚的愿望,我想造一条属于自己的船。但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整体交给一家船厂,让别人设计、建造,最后再把成品交给我。这条船是我自己设计的。我租下船厂的场地,请不同工种的人过来施工,请焊工按照我的图纸,把一块块钢板变成船体。一开始,我当然不可能懂得所有事情。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船,却不知道这个想法进入材料、结构和施工以后,会发生多少变化。图纸上的一条线,落到现场,可能涉及钢板厚度、设备位置、重量分布、施工顺序以及后期维修。

我安排一个空间时,想的是未来怎样使用。焊工看到的,却可能只是眼前怎样方便焊接。机电人员关心设备能否安装。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,所看到的船并不一样。他们都会依据自己的经验作出选择,这些是他们的人选。可一旦焊进我的船里,便会成为我后来需要承受的天选。所以我逐渐发现,我并不需要比焊工更会焊,也不需要代替每一种专业人员完成他们的工作。但我必须知道,自己为什么这样设计,也必须尽可能理解一个局部选择进入整条船以后,会改变什么。因为别人只在其中工作一段。焊工完成一道焊缝以后,可以离开。某一种设备安装完成,供应商也可以进入下一个项目。可这条船之后怎样航行,怎样维护,出现什么问题,最终都会重新回到我身上。

起始阶段最容易出现的一种误解,是人以为请了专业的人,就等于自己已经得到了专业的结果。其实并不是。你请来的不只是一项技术。你把一个人的经验、习惯、判断、利益与局限,一起接入了自己的结构。这不是说别人的经验不好,没有人能够独自完成所有事情。

文明本身,就是人不断借用其他人的经验。我不需要自己炼钢,也不需要重新发明发动机。请焊工,使用成熟设备,参考过去的船舶结构这些都是必然的选择。但我们只看见借来的力量,却没有看见那份力量原有的方向也会进入自己的事情。在图纸阶段,一个局部安排也许只是几条线。等设备全部安装完成,才会发现维修时有没有空间。一道焊缝当时也许看不出任何问题。经过多年振动、应力和腐蚀以后,它才可能显现出自己的后果。一个为了赶时间而接受的妥协,在起始阶段可能只节省几天。到了后面的阶段,却可能需要更多时间重新处理。可是这里必须说得很清楚:我不能因此得出一个简单结论,说起始阶段做了某一个选择,未来便一定产生某一个结果。一道焊缝后来出现问题,不等于它必然完全由当年的施工决定。之后还会有使用方式、海况、维护、材料变化和无数其他关系进入,它们会互相影响。

早期的人选确实进入了后面的结果。但它进入以后,已经不再单独存在。它与后来所有选择混在一起,成为新的关系,这就是天选。人最容易做的,是在结果发生以后,回过头寻找一个原因。因为当年的焊接方式,所以今天发生问题。因为当时选了某个人,所以公司后来变成这样。因为童年发生了某件事,所以这个人一生如此。

这些解释有时能够说通,甚至很接近真实。可“能够说通”,并不等于我们已经看见了全部因果。人在结果已经出现以后,会依据自己看见的部分,把一条复杂的道路整理成一条线。可真实的因果不是一条线。它更像许多河流汇入同一处水面。你可以看见水到了这里。却很难指出面前的每一滴水,究竟来自哪一场雨。

所以起始阶段的选择一定会影响后来。但我们不能把这种影响过早总结成一种可以保证结果的方法。你不能说:只要起始阶段全部由自己设计,后来就一定不会出现问题。也不能说:只要选对了第一个人,公司以后就会稳定。更不能说:只要幼苗时期施了某一种肥,树就一定长得更高。

因为一旦把这种关系总结成确定的方法,人就会根据总结重新作出选择。新的选择进入关系网以后,原来的因果条件已经改变了。你为了避免某种问题而增加检查,检查本身会改变施工人员的行为。你听说某种管理方式容易形成依赖,于是故意放权,放权又会形成新的结构。你观察到某类视频容易传播,便开始按照传播规律制作;当所有人都开始这样做,观众的反应也会改变。观察不是站在世界之外观看,观察者也在画中。当他根据自己的观察采取行动,原来被观察的因果就已经加入了新的变量。没有经验,人类便无法进步。但经验只能帮助人减少一部分明显错误,不能让人获得对未来的所有权。起始阶段作出的安排,会进入后面的每一段。但它怎样进入,以什么形状回来,还要经过后来无数选择的共同作用。人可以选择原因的一部分。却不能单独拥有结果。

我和文杰最初创业时,在一栋别墅里面办公。那时所谓公司,其实还没有后来公司的样子。没有成熟团队,没有完整制度,很多事情都在尝试,甚至招聘一个人都很难。有人过来面试,文杰骑着摩托车去接。人到了别墅里,坐一会儿,看一看,很快又离开。从我们的角度看,我们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可能很大的事情。可从对方的位置看,他只能看见几个人、一栋别墅和一件没有被证明的事情。他不选择我们,完全合理。

起始阶段经常如此,创始人看到的是未来,其他人看到的是现在。创始人心里也许已经有一棵树。可站在他面前的人,只看到一片土。你不能因为自己相信树冠会出现,便要求别人也立即相信树荫。可那些在最初阶段进入的人,确实会深刻影响之后的结构。因为起始阶段的结构太小,结构越小,每一个节点对整体产生的作用越大。三个人的公司,一个人的习惯,可能很快成为所有人的习惯。一千个人的公司,同一个人的行为,也许只停留在很小的部门。

如果最初的人习惯隐瞒问题,公司便可能很早学会不说真话。如果最初只奖励眼前销售,团队就会更容易把短期结果放在长期关系之前。如果所有问题最后都由创始人决定,早期确实可以提高效率,可这种效率也可能慢慢形成依赖。等到公司变大,所有人仍然会等待同一个人回答。可是我们仍然不能说:公司后来所有问题,都是最初几个人决定的。因为公司不是一棵被封在玻璃里的树,后来还会有人加入。市场会变化,规则会变化,新的利益与压力会进入。早期结构会影响后来的选择,后来的选择也可能改变、修正甚至推翻早期结构。真正需要理解的是:起始并不是一个结束以后便彻底消失的阶段。起始阶段形成的某些习惯、规则、关系和利益,会流入发展。发展又会放大其中一部分。进入对抗以后,一些原来不明显的问题才会显现。稳定会把某些结构固定下来,衰退时,人又会发现自己已经很难改变它们。这是一种延续,却不是一条机械的决定链。

早期人选进入关系网以后,会成为后来天选形成的条件之一。只是当它返回时,已经与无数后来发生的选择缠绕在一起。所谓命运,很多时候就是这样。人看见结果,却看不见全部路径。于是把它称作运气。或者把它压缩成某一个原因。可实际上,它只是无数选择在时间中交织以后,形成的一次结构回声。

种草木也是这样。幼苗长得慢,人会着急,于是施肥。施肥并不是错,它可以补充养分,使植物得到原本缺少的条件。可当肥料进入土壤,它带来的不只是一种“更快”。土壤的组成会改变。根系所处的环境会改变。植物地上与地下部分的生长关系,也可能随之改变。肥料合适、用量合适,它也许帮助植物更好地生长。使用过量,可能烧伤根系。还有一种情况,它当时没有死,反而长得很快。人很高兴,以为已经得到了答案。直到后来风雨到来,根与枝叶之间的关系才慢慢显现。可是即使那棵树最后倒下,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说:因为幼苗时期用了化肥,所以后来倒了。后来的风多大?土壤有没有变化?根有没有受到其他损伤?树有没有被修剪?这些都会进入结果。化肥是其中的一部分。却不是全部。所以我不愿意把起始阶段写成一套种植说明。我不是要告诉人,在起始阶段绝对不能使用外力。没有一种生命是完全依靠自己长成的。阳光是外力。雨水是外力。土壤和周围的草木也都在影响它。

人做事业也一样。请设计师是借力,招聘有经验的人是借力。接受投资是借力。使用平台、渠道、知识和前人的经验,都是借力。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发展,恰恰因为我们不必每一代都从零开始。

我们读一本书,是让几百年前的思想进入自己的河流。使用一种工具,是让前面无数人的选择成为今天的条件。借力没有错,真正需要看见的是:任何进入结构的力量,都会把它原有的关系一起带进来。投资人的钱进入公司,他对时间、增长和退出的要求也可能进入。一个有经验的人加入团队,他过去的成功经验和路径依赖也会进入。借用成熟平台获得观众,平台的规则和观众的偏好也会进入内容。请设计师参与作品,他对美、功能和风险的理解也会进入设计。人不能只问:这份力量可以让我快多少?还应该问:它把哪些新的选择带进来了?这些选择以后会与什么发生关系?当然,即使问了,也不可能得到全部答案。人只能提前看见一部分。但看不见全部,不代表不需要思考。承认天选不可测,也不是放弃自己的人选。真正的人选,正是在知道自己无法完全控制结果以后,仍然愿意为选择承担代价。

我第一次认真做短视频,是因为和徒弟打了一个赌。事情便这样开始了。现在回头去看最早的视频,很多地方都很幼稚,面对镜头不自然,眼神不知道放在哪里。说话也没有后来稳定。有时自己觉得已经表达得很清楚,拍出来以后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。如果用今天的标准去看当时,可以挑出许多问题。但如果当时必须等到拥有今天的表达能力以后才能开始,那么今天的表达能力永远不会出现。很多能力不能在开始以前准备完整。面对镜头的能力,要在镜头前长出来。与观众相处的能力,要在真正有人观看以后形成。

承担误解的能力,也只有真正被误解以后,人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。可起始阶段最容易出现两种错误。一种是着急放大,有几个人愿意买,马上想扩大生产。几段视频出现一点数据,立刻想组团队复制。一段关系刚刚有好感,就开始安排多年以后的生活。这种放大不一定来自贪婪。很多时候,它来自恐惧。人怕眼前这点刚刚出现的东西消失。所以想赶快把它变大,仿佛规模足够大,它便不会死。可起始阶段最缺少的,通常不是规模,是结构。一棵幼苗需要先长根,不是替它挂上一片巨大的树冠。项目还没有弄明白究竟解决什么问题,就立刻找人租场地花钱。外面看起来很像一棵树,地下却没有足够的根。放大并不只会放大可能,错误也会一起放大。

另一种错误,是因为暂时看不到结果,每天都想把种子挖出来检查。视频发出去以后,就不停的反复查看数据。有人夸一句,觉得方向对了,几天没有回应,又开始怀疑。不断的去更换题材和内容。不是因为出现了真正的新信息,只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起始阶段的沉默。草木在地下长根时,没有声音。人的能力开始形成时,也未必马上反映在数字上。最早拍视频时,我真正需要形成的是慢慢知道自己真正想说什么。哪些话是模仿别人,哪些判断属于自己。镜头里的我,与生活里的我究竟有什么区别。这些变化不会立即显示在播放量里。但如果没有它们,即使某一条视频偶然出现很大的流量,也未必能够承受之后的阶段。起始的沉默,不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可也不能因为这句话,就安慰自己永远不看结果。一颗种子迟迟没有发芽,当然可能只是需要时间,也可能种子已经死了。止急是让你不要再信息尚未形成时,过早地宣布答案,不因为一两次反馈就认定成功。也不因为暂时没有反馈,便认定失败。观察必须继续,只是不要为了得到确定,反复破坏正在形成的结构。

我后来开始认真研究人工智能,也经历过同样的阶段。很多人第一次接触人工智能,最先问的是:它什么时候能够替代员工?能不能直接帮我赚钱?是不是马上可以把很多工作全部交给它?人总希望从一个刚刚进入自己生活的事物里,立刻取得成熟阶段的价值。可最开始使用时,我连应该怎样提问都需要学习。它哪些地方可靠?哪些回答只是说得像真的?它怎样理解文字?它会如何改变人的表达和思考?这些问题不能只靠阅读几篇介绍得到答案,需要不断使用。不断发现它比想象中聪明的地方,也不断撞见它极其荒谬的错误。一种新技术在起始阶段真正珍贵的,是在于那些许多仍未关闭的用途。但人一旦过早总结它,就会开始按照自己的总结使用它。有人认定人工智能只是提高效率的工具,于是只让它加快原来的工作。有人认定它能够替代思考,便逐渐把判断也交出去。有人根据今天的能力判断它永远做不到什么,日后技术变化时,又会被自己的判断困住。观察会改变使用方式。使用方式又会参与技术与社会后来的变化。这仍然是观察者进入因果。人不是站在技术之外判断它,人的判断、使用、恐惧、投资与限制,都会成为技术之后发展的一部分。所以起始阶段真正需要是允许自己暂时不知道,继续接触观察,也继续选择。

许多人喜欢在事情成功以后,回头整理它的起点。某个人小时候做过什么,说明他天生适合。他第一次失败,是后来成功必经的磨炼。他遇见了某个人,便成为命运的转折。当结果已经出现,一切早期经历都会被重新解释。人会把它们排成一条清晰道路,仿佛当时每一步都已经指向今天。可起始真正发生时,没有人知道,一个后来成功的人,与无数最终没有成功的人,在最初可能看起来完全一样。都缺人,缺钱,方向模糊,表达幼稚,也都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结果出现以后,人们会把早期的卷曲解释成力量。结果没有出现,同样的卷曲又会被解释成幼稚。所以起始阶段最难的,是我们海不能用结果来证明自己。他必须在未知的时候行动。这种行动不是盲目相信,也不是永远坚持同一个动作。真正的坚持,往往包含不断修正,发现方法不对,就换方法。坚持是我们仍然愿意靠近最初那个问题,我为什么做这件事?它真正想解决什么?今天是否仍有一件具体的事值得完成?

有些种子确实不会发芽。有些项目走过一段以后,会发现不值得继续。有些关系开始以后,也会发现彼此并不适合。止急不是要求所有起始都必须发展,那仍然是对结果的执着。止急只是让人不要因为急于证明,过早把一件事扭曲成它本来不是的样子。也不要因为一时没有证明,便马上结束本来还没有被充分观察的可能。

起始阶段的人选,究竟是什么?是结果?它是选择自己愿意承担哪一种尚未被证明的代价。

造船时,我无法选择船未来永远不出问题。但可以选择今天把一个设计想得更清楚。可以选择面对不懂的问题时继续追问,而不是因为怕别人觉得自己不专业,就假装已经理解。创业时,我不能选择一定招聘到最合适的人,但可以选择不因为急着把公司变得像公司,便把完全不合适的人拉进来。做视频时,我无法选择多少人观看,但可以选择这一段话是否比上一段更接近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。研究人工智能时,我不能选择它以后怎样变化,但可以选择不把自己刚刚形成的理解当成永远有效的结论。这些选择都很小,小到不能证明未来,可它们会进入关系网。

进入以后,又会与别人的选择、时代的变化和事物自身的规律发生碰撞。其中有些会消失。有些会被放大。有些会以完全不同的形状,在多年以后重新回来。那时候,人看到的是天选,可天选里究竟有多少来自今天的某一个选择,已经无法被完整拆开。这就是为什么人必须认真选择,却不能迷信自己的选择。必须承担因果,却不能假装自己已经完全读懂因果。

早期人选会影响后面的天选。这是确定的。它究竟怎样影响、何时返回、会与什么共同形成结果,却不是这一章能够给出公式的东西。后面的人选篇、天选篇、因果账本与观察者之眼,还会继续讨论这些问题。在这里,我只想保留一个最重要的认识:起始阶段所作的一切,并不会随着起始结束而消失,它会进入发展,进入对抗,进入稳定,也会进入衰退和崩溃。可它不是藏在后面阶段里的一条单独因果,它进入以后,便已经成为关系网的一部分。你无法把它原样取出,也无法靠一句经验,重新复制同一个结果。

如果强行总结:只要这样开始,未来便会怎样。这个总结本身就会成为新的选择,人按照它行动以后,原来的因果已经改变。观察者以为自己只是看见规律。其实他已经进入规律。

所以我说:起始,止急。止急不是慢,不是被动,更不是把所有事情交给天选。起始阶段反而需要人不断行动,只是这种行动应当足够具体。看懂一张图,焊好一道缝,完成一段表达,观察一次真实反馈,承认一个判断错误。决定一件事情今天是否仍值得继续。人选发生在这些地方,而不是发生在一句“我要成功”里。“我要成功”只是欲望。“我今天愿意为这件事情失去什么”,才开始接近选择。起始阶段最危险的,是人因为看不见结果,便用自己的欲望命令世界。他要求世界马上回答,要求别人马上认可,要求一棵幼苗立即证明自己未来能够遮阴。可天选不会因为人的着急加快结算,关系没有形成,便没有足够的结果可以返回。外界尚未真正进入,一切判断都仍然太早。人能做的,是继续选择,继续承担,同时保留对错误的敏感。不急着放大,不急着定义,不急着证明,也不急着把它挖出来。

草木初生,曲卷未伸。卷曲不是错误。它只是生命刚刚来到地面时,暂时的形状。我们不知道它最后会长成什么,甚至不知道它是否能够活过下一场风雨。可在这一刻,它真正需要的,既不是人站在旁边歌颂未来的大树,也不是因为它还不能遮阴,便把它从土里拔走。只需要水,光,适合的土壤。以及一段不被反复打断的时间,至于它以后向哪里生长,会遇到什么,会因为什么长成,又会因为什么折断,那是它进入世界以后,无数选择共同形成的天选。

草木初生时,最需要的不是掌声。是不要每天把它从土里拔出来,检查根究竟长到了哪里。起始-止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