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两忘之门

当我们能够‘自成人间’时,我们依然在计算。我们在计算自己承受了多少冷,换来了多少福;计算我们放弃了多少利益,守住了多少底线。只要我们还在计算,等号的两边就永远存在(贪婪与恐惧,得到与失去)。

可是,真正跨入‘两忘之门’的人,是连那个‘计算汇率的计算器’都送归道的人。

走到这里,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自己是画中人还是画外人。因为无论是画中还是画外,这幅画最终都会被时间烧毁。我们努力修行,不是为了羽化登仙,而是为了在归零的那一刻,不再觉得遗憾。

这本书从一条河开始。

十六岁那年,我和文杰跑到神农架,那时我们还很年轻,年轻到相信山林里藏着世人未曾发现的石头,也相信只要肯走得足够远,许多问题总能找到一个答案。木鱼镇的溪水很清,清到人站在岸边,几乎能够看见河底每一块石头的轮廓。可真正蹲下去,又会发现什么都看不清。

水从石头上流过,阳光落下来,水面不断破碎、反射、重新聚拢。河底偶尔闪起一点蓝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我。我把手伸了进去,水很冷,那种冷并不只是停在皮肤上。它顺着手指往上爬,爬进手腕,爬进肩膀,好像一个人刚刚生出的念头,也可以被一条河冻住。我很快把手缩了回来,文杰替我捡起了那块石头。它离开河水以后,没有我隔着水面看见的那么美。

很多年里,我都以为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很简单。贪婪让我伸手,恐惧让我缩手,水面的波纹遮住了石头原本的样子。于是我把人的思想想成一条河,信息是水源,知识构成河道,贪婪和恐惧躺在河底,理由、情绪、借口和自洽浮在水面。一个人若想看清自己,就不能只盯着波纹,还要知道河从哪里来,水为什么这样流,河底究竟放着什么。

这条河在之后的日子里流了很多年。它从神农架流进我的学校,流进我和母亲关于努力与命运的争论,流进我十五六岁便开始的生意,流进财富,流进公司,流进我和很多人的相遇与分离。它也流进医院,流进死亡,流进那些我曾以为自己已经理解,等真正发生在身上时,才知道从未理解过的事情。我沿着河寻找贪婪,又沿着河寻找恐惧。在之后我在两块石头之间,搭起一座桥,叫天权。再后来的日子里,我把一切仍能由当前观察者参与的选择称为人选,把除此之外所有返回到他身上的选择称为天选。我写了时间和空间,写了命定与自由意志,写一个人如何起始,如何发展,如何对抗,如何稳定,又如何在看似还可以继续的时候,已经缓慢走向衰退与崩溃。写到最后,我重新回到那条河边,才发现自己这些年也许一直漏掉了一件事。水面上有阳光,水下有石头,水在流,可岸上还有一个人。这个人蹲在那里,固执地想看清一切。他给石头命名,给水流命名,给伸手和缩手寻找原因,再把自己看见的部分写进一本书里。我曾经以为,遮住河底的是水面的波纹。写到这里,我开始怀疑,最后遮住河底的,可能正是那个一心想把河底看清的人。

只要我仍然站在岸边,世界便会被分开。这里是我,那里是河,石头是我想要的东西。寒冷是阻止我得到它的东西,伸手是前进,缩手是退后,拿到是福,错过是祸,所有区别都从这个站在岸上的人开始。人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天起,就活在分别之中。饿与饱,冷与暖,靠近与离开,喜欢与厌恶,得到与失去,这些分别保护生命。一个婴儿会因为饥饿哭泣,因为温暖安静。生命先学会靠近能够延续自己的东西,再学会逃离可能使自己受伤的东西。我们把前者叫作贪婪,把后者叫作恐惧。这两个词让人说得很难听,好像贪婪一定卑劣,恐惧一定软弱。可一个人若从不想要,他很难活下来。一个人若从不害怕,也很难保住已经拥有的东西,贪婪和恐惧没有错,它们只是生命最初的两种方向。问题发生在方向不断扩大以后,人从想吃饱,走到想拥有更多;从害怕死亡,走到害怕失败,害怕贫穷,害怕不被爱,害怕别人不再承认自己。欲望越来越细,恐惧也越来越密。

人小时候怕黑,长大后,灯全部亮着,心里仍然有无数看不见的黑暗。他害怕自己的能力不够,害怕自己的选择错误,害怕一生走完,才发现那些年拼命追赶的东西根本不值得,他也害怕停下来。因为一停下来,就会听见许多被脚步声盖住的问题。有些人一生都在挣钱,可能并不是他真的还缺钱,只是钱在增加的时候,他暂时不用面对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有些人一生都在寻找爱,未必因为从来没人爱过,只是他无法相信一个已经被爱的人,仍然可能被离开。有些人不断证明自己正确,不是因为道理有多重要,是因为一旦承认错误,那个由无数正确堆起来的自己,也许会跟着倒下。

所以我越来越不愿意轻易嘲笑一个人的执着。人之所以抓住一件东西不放,未必只是贪。许多时候,那里面藏着他最后的尊严,最后的亲人,最后一点关于少年时代的想象。旁观者只看见他抓得难看。却不知道一松手,他以为自己会和那件东西一起消失。人间许多所谓的恶,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一个人被羞辱久了,会把尊严放在别人身上。一个人被辜负久了,会把安全变成控制。一个人受过苦,可能因此更加慈悲,也可能开始要求在后面的日子里遇见的每一个人,为以前伤害过他的人付账。

我们当然可以评价他的行为,可以离开他,可以制止他,只是当我知道每一条河都有水源,每一块石头都有来处以后,恨一个人便不再像从前那么容易了。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,它只是慢慢变得难以被分成干净的黑白。我对世界越悲观,反而越不忍苛责那些在苦里挣扎的人,因为我不再相信命运会特意照顾谁。也不再相信一个人只要足够善良,就一定不会被伤害。大家都在一条无法看见终点的河里,有人抱着浮木,有人抱着金子,有人抱着一个早已不爱自己的人。岸上的人觉得他们愚蠢。可水里的人只知道,一旦松开,自己也许就会沉下去。

我曾经把快乐和痛苦想成一张汇率表,表的两边是不断变化的数字,一边可以写快乐,一边可以写痛苦。也可以写福与祸,得到与失去,贪婪与恐惧。有人一份快乐,要用很多痛苦来换。有人经历很重的痛苦,仍然能够从极小的事物里得到快乐。数字不停变化,一个人有钱以后,钱的汇率会变。被爱久了,爱的汇率会变。长期拥有健康,健康便退到背景里。等有一天失去,才发现自己过去每天醒来、走路、吃饭,原来都是没有被记录的福。人总是详细记录突然发生的痛苦,很少记录那些已经拥有太久的东西。于是他打开自己心里的账,看见左边密密麻麻全是失去,右边却一片空白。他觉得世界欠他很多,其实右边并非没有,只是许多东西因为从未离开,早已不再被他计算。

有人痛苦的数字很大,快乐的数字很小,有人两边相近,有人看起来无喜无悲。数字不同,等号仍然在那里。人民币与美元的数字可以一天改变许多次,一边变成七,一边变成一,一边变成二十,一边变成三,数值变化,等号不能动。一旦等号不再成立,这张表便失去了汇率的意义。我把那个不动的等号,称为不易。

《易经》讲变易,也讲不易。万物不停地变化,只有变化这件事从未改变。春天来,花会开。花开的时候,凋落已经在其中。人出生,死亡也跟着出生。得到一件东西,能够失去它的可能便同时出现。我们常把花开和花落看成两件事。把相遇和离别看成两件事。把成功和失败看成两件事。因为人活在时间里,只能一页一页地翻。可若不从人的一页看,而从整本书看,它们也许从来没有分开。白昼不是被黑夜杀死的,日出之时,落日已经在路上。一个人最快乐的时候,未必没有痛苦。他越爱一个人,失去那个人的恐惧便越深。他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位置,也开始承担那个位置带来的孤独、维护和不自由。福不是先来,祸再追上。它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长在一起,如同一枚硬币,观察者一次只能看见一面,便误以为另一面是后面才出现。世界的大等号不负责奖赏,不主持报应,不会因为一个人受过苦,就在某年某月把等量的幸福送到他门前。它只是保持关系,数字变化,关系仍在。有时人看见一边,有时看见另一边。一生太短,许多人的眼睛还没有等到汇率变化,便已经闭上。于是我们只能看见他受苦,却没看见未来。或者只看见他得到,却不知道那份得到最终把他带去了哪里。这并不能证明等号不存在。只能说明观察者的时间不够。

世界有一个大等号,人心里也有一个小等号。贪婪站在一边,恐惧站在另一边。贪婪让人向前,恐惧让人退后。这座小等号若还能够移动,人便仍有选择的余地。我把它叫作天权,天权不是让人永远正确。它也不能保证一个人每次都把握住平衡。它只是让人不至于被任何一边彻底吞没。贪婪太重时,恐惧提醒他代价。恐惧太重时,贪婪提醒他还有想去的地方。人就在两边摇摆,摇摆并不可耻。树若完全不动,风来的时候反而更容易折断。河水若完全静止,也不再是河。真正可怕的不是摇摆。是等号碎了。

一个人只看见得到贪婪,不再看见代价,便会一路加码。一个人只看见失去,不再看见可能,便会不断退缩。天权碎裂以后,他仍然以为自己在选择。其实选择的方向早已只剩一个,我把人的即时状态分成迷失、求福、见机、持衡与两忘。这些名字从来不是等级,也不是用来把人分成高下,同一个人可以在生意上见机,在爱情里迷失;在朋友面前持衡,回到父母身边,又变成那个一心想得到认可的孩子。人没有一种永远稳定的境界。今天看懂,明天仍会犯错。刚刚放下,下一刻又会因为一句话重新抓紧。迷失的人被眼前的福祸拖走,他看见想要的便追,看见害怕的便逃。

求福的人已经能够承受眼前的祸,却仍然期待用这份祸换取一个指定的福。他可以忍耐,可以吃苦,可以等待,心里始终留着一张单据。我今天受的苦,以后要换成成功。我今天的善良,以后要换成善待。我今天放弃一些东西,命运应当补偿我另一些东西。他比迷失的人走得远。仍然没有离开交易。

见机的人开始看见两边,他知道每一次得到都在改变汇率,也知道自己以为的原因,往往只是一条复杂关系中最容易被看见的部分。看见并不等于做到,人可以非常清楚地看着自己走向一个错误。如同一个人知道前方是悬崖,脚步仍然停不下来。

持衡的人愿意把数字慢慢拉回一比一。他不再把快乐看得无限大,也不把痛苦看得无限大。他知道自己得到时也在付出,失去时也有一些东西重新显形。他不会因此失去感情。仍然会爱,仍然会不舍,只是等号不再轻易被某一边遮住。持衡已经很难,我自己也只能在少数事情上偶尔接近。很多时候,我依旧会被一句话激怒,会因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焦虑,会在已经拥有很多以后,仍然下意识地寻找下一个目标。我知道河底有什么,不代表水面从此平静。知道药理的人也会生病,讲清死亡的人,面对亲人离开时仍然可能失控。人能够看见自己的局限,并不能因此离开局限。这大概是思想最令人悲哀,也最令人谦卑的地方。我们读过那么多书,听过那么多道理,终究还是要用自己的身体,把人生从头到尾活一遍。没有一句话能够替我们疼。也没有一个理论能够替我们告别。持衡仍然有两边,一边是一,另一边也是一,数字相等。分别仍在,一个人知道快乐与痛苦等值,说明他仍然在辨认快乐和痛苦。一个人不为得到狂喜,也不为失去崩溃,说明仍有一个人在管理自己的喜悲。他把两端放平了,等号两边依然存在,所以一比一不是两忘,再往前,可能是零比零,欲望不再出现。恐惧也失去落点,没有想得到的东西,也没有怕失去的东西。快乐归零,痛苦归零,福不再被寻找。祸也不再被逃避,精神与身体之间不再互相拉扯,外界进入这个位置以后,不再生出可以被命名的波澜。在我能够推到的地方,两忘之中不会有快乐,也不会有痛苦。只要仍有快乐,便还有一端,只要仍有痛苦,另一端也仍然存在。只要还能说我很平静,那个感受平静的人就还在,零比零已经很接近门。却仍然不是门内,零仍然是一个数字。“比”仍然把两边分开,等号仍然属于一个观察者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左边归零,右边也归零。只要他还在看,分别便没有真正消失。所以零也要消失,比也要消失,左边不在,右边不在,最后只剩等号。这不是一个人终于把两边控制得完全一样。控制者已经没有了,也不是一个人修炼到不动心,“心”与“物”的分别已经没有了。个人的小等号不再需要对抗世界的变化,它进入世界的大等号,成为那个不易本身的一部分。或者说,到了那里,连“进入”也不准确。因为进入需要一个原本在外面的东西。两忘若真的存在,便没有里面,也没有外面。没有个人的等号。也没有世界的等号。我们只是为了在门外描述它,才勉强保留这些词。语言必须制造分别,才能说话。可我们想说的,恰恰是分别消失以后的东西。所以语言走到这里,已经开始失效。

佛家讲无。讲无我。讲诸相非相。六祖说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庄子讲坐忘,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。后人又说物我两忘,说涅槃,说梵我一如。这些词似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我不敢断定它们就是我所说的两忘。我甚至不敢断定,不同时代、不同语言中的人,是否能够抵达同一种境界。我们只能从他们留下来的字里,猜测他们曾经看见什么。可文字出现的时候,分别已经出现了。写下“无”的人,至少还保留了有与无的区别。写下“无我”的人,也必须先借用一个“我”,告诉别人“我”已经不在。这不是他们的错误。是语言的边界。一个从门里回来的人,只能使用门外的语言。他记得自己曾经没有分别。可“记得”这件事本身,已经重新建立了观察者。他能够带回来的,是两忘之后的记忆。不是两忘本身。一个人若进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,我们便永远无法听见他的描述。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进去。我们会把他的沉默理解成开悟,也可能只是疾病、衰老或者死亡。观察者只能从自己的维度,为另一个已经无法回答的人命名。于是,任何能够被证明的两忘,都已经离开了两忘。任何仍然存在的两忘,又无法被证明。这扇门因此没有证书。没有见证人。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在门内,转过身来告诉门外的人:你看,我已经到了。他说出“我”的时候,就已经退回来了。

我能够看见那条路。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。从迷失走向求福,从求福走向见机,从见机走向持衡。从一边压倒另一边,走到两边能够相见。从一比二十,走到一比十,再走到一比一。然后是零比零。再往前,零消失,比消失,只剩等号。逻辑可以推到这里。可逻辑推到的地方,不等于人能够到达的地方。地图上能够画出海的尽头。走到那里的人,面对的仍然是一片没有路的水。我完全达不到这种境界。甚至连持衡,也只是偶尔发生。我会贪婪。会恐惧。会执着于自己的判断。会在别人误解我的时候,想把话解释清楚。会在事情没有按照愿望发生时,觉得不甘。我写下世界没有因果账本,心里仍然会计算自己付出了多少。我写下人选不能命令天选,事情真正失控时,仍然会想抓回来。若一个人连自己的贪婪都不肯承认,却宣称已经没有欲望,那多半只是把欲望藏到了更深的地方。世俗的人求财富。有些读书人求正确。有些修行者求无我。它们看起来不同。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说“我要得到”,河底那块石头便还在那里。两忘最残酷的地方,也在这里。一个人越想进入,越无法进入。“我想两忘。”这句话本身便把我与两忘分开。这里有一个渴望抵达的人。那里有一个被他想象成最高境界的目的地。贪婪依旧在推动。只是过去想要的是钱、爱、名声、权力。如今想要的是清净、超脱和开悟。欲望换了衣服。求的人没有消失。有人舍弃全部财产,心里却一直计算自己舍弃了多少。有人不再追求名声,却开始享受别人称赞他淡泊。有人口口声声放下自我,又把“无我之人”变成最坚固的身份。世俗的欲望比较诚实。精神上的欲望更难被发现。它会借助道德与修行,把自己装扮成欲望的反面。所以想到那里的人,一定不能凭“想去”到达。越想成为抵达者,越会被“抵达者”这三个字留在门外。

真正到达那里的人,未必曾经想去。他可能从未听说过两忘。没有研究过无我。没有把一生变成一次修行。他只是活着。爱过。失去过。怨过。恨过。一次次伸手,又一次次发现拿到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。一次次缩手,又在很多年后想起那块未曾拿起的石头。他可能在漫长的生活里,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开,看着自己年轻时相信的事情变形,看着所有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逐渐失效。他不是突然想通了。也许只是那个想不通的人,终于没有力气继续抓住。可若还有“没有力气”这个原因,两忘又似乎只是崩溃。真正越过那扇门的时刻,恐怕连原因都无法留下。没有谁决定放下。也没有什么东西被放下。放下与抓紧的区别一同消失。所以到达的人未必想去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。若他知道,知道的人便已经出现。我们总想寻找方法。如何冥想。如何修炼。如何控制欲望。如何消灭分别心。可所有方法都需要一个执行方法的人。他今天做得好一些,便觉得接近。明天重新起念,又觉得退后。于是两忘成为另一场进退得失,另一张汇率表。如果真有一条通往那里的路,它最后一步必然不能由“我”迈出。前面的每一步,都可以练习。可以看见贪婪。看见恐惧。看见汇率。看见自己怎样用解释保护自己。可以把一比二十慢慢拉近。可最后那一步,连练习者也要留下。谁把他留下?我不知道。他如何被留下?我也不知道。也许那根本不是一步。只是我们站在门外,为无法理解的消失,想象出了一道门槛。

我也不知道,历史上是否真的有人到达。有人也许短暂经过。随后回来,写下一句诗,留下一段经文。有人也许进去以后,没有再以我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回来。还有一种可能,从来没有一个人完整地抵达。那些被称为圣贤的人,只是比普通人更接近等号,更少被两边的数字拖走。我们仰望他们,便把远方误认成终点。也可能真的有人到了。只是当个人的小等号成为世界大等号的一部分以后,他与我们已经不再处于同一种分别之中。我们在这里问他是谁。他在那里已经没有“谁”。我们问他快乐吗。那里没有快乐。问他痛苦吗。那里也没有痛苦。我们问他是否存在。存在与不存在,仍然是我们这边的两个数字。这样的人即使站在面前,我们也未必能够认出。因为人们认出圣人,通常依靠圣人的语言、行为、名声与故事。可这些仍然是相。仍然是我们能够看见的部分。一个真正没有分别的人,不会要求别人证明他的境界,也不会留下一个需要维护的圣人身份。也许他只是从人群中经过。没有弟子。没有经书。没有人知道。也许他从未出生。也许“他”这个字本来就用错了。我不知道。写到这里,我能给出的只有怀疑。这不是谦虚的修辞。我确实不知道。我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看见的那条路,究竟通向两忘,还是通向另一个由思想构造出来的幻境。人能够建立一套完整的理论,再被理论的完整欺骗。一个解释若什么都能容纳,便很难再被任何事实推翻。我写《人选天选论》,也必须把它放回自己所描述的世界里。它只是一个观察者从自己的位置,看见的一部分。不是宇宙在我耳边说出的答案。更不是写完以后,便足以替别人解释一生的真理。若我因为写出这本书,就以为自己比别人更接近那扇门,这本书便成了挡住我的最后一块石头。思想可以让河水变深。也可以让人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。一个人懂得越多,越容易把“懂得”本身变成身份。所以走到最高处,仍然只能低头。不是因为谦卑好看。是因为我们真的看不完整。

十六岁那年,我以为那块闪着蓝光的石头是我想要的东西。若干年后我发现,真正吸引我的也许不是石头。是水面把它变成了一个未完成的想象。再后来,我以为自己想看清河底。写到今天,我才发现自己可能一直在看那个蹲在岸边的人。他很年轻。害怕水冷,又不肯承认。想得到石头,又怕拿起来以后并不美。于是他开始思考。给自己的伸手和缩手,寻找一个能够解释一生的理由。很多年过去,他拥有了不少东西,也失去了一些东西。有些当初觉得非要不可,等到放在自己身边,渐渐忘记。有些当初没有珍惜,离开以后,反而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楚。他还是没有学会如何永远正确。只是比从前更容易看见,是什么正在推动自己。这本书写到这里,我原本应该给他一个答案。告诉他河底究竟有什么,告诉他怎样才能走进那扇门。告诉他经过了这么多年,一切没有白费。可我没有。

也许人生最诚实的结尾,本来就不应该替开头完成愿望。有些问题陪人走一生,并不是为了在最后得到解答。它们只是让一个人在每次伸手以前,稍微停一下。让他知道自己正在伸手,我能看见两忘之门。它大概就在个人的小等号,逐渐靠近世界大等号的地方。在那里,一比一归于零比零。零又归于无。两边消失。分别消失。观察者也消失。只剩那个变化之中永恒不变的等号。我没有进去。我甚至不敢说自己真正站到了门前。也许我只是在很远的地方,隔着水雾,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想到那里的人,不能靠想去抵达。真正到达那里的人,也未必曾经想去。至于有没有人进去过,又重新出来过,我不知道。若他回来,他带回来的只是关于两忘的记忆。若他没有回来,我们便永远无法知道。也许他和我们已经不再生活在同一种分别之中。也许门后从来没有人。我只能写到这里。再向前,文字仍然可以继续。写下文字的人却不该继续存在。河水从山里流过。水面偶尔闪起一点蓝光。岸上的少年把手伸进去,又因为寒冷缩回来。这一幕在我的记忆里已经过去二十年,也可能从未过去,我远远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我。也不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写下这句话的,又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