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期权化的人心
短期欲望,要的是一次真实的满足。得到以后,它便会退去。长期欲望,是想要永远拥有选择获取短期欲望的权利。当人开始牺牲今天,去购买这种能力,欲望便被期权化了。欲望,是身体为了延续生命而发出的要求。激素和神经系统,是这种要求穿过肉体、抵达意识的方式。基因不会开口说话,但它会借我们的饥饿、困倦、性欲和恐惧,令生命继续下去。压抑短期欲望,会让人报复性地想要获取长期欲望,从而坠入深渊。它不能长期压抑,也不需要满足每一次冲动。人需要的不是纵容欲望,而是承认欲望的存在,理解并释放它,适度顺从,与欲望同行,懂得向欲望低头。
叔本华说,人的生命像钟摆一样,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。得不到时痛苦,得到以后无聊。我并不完全认同他对人生的悲观,但拿来解释短期欲望,这句话确实很准确。短期欲望并不可怕。它甚至很诚实,饿就是饿,困就是困,想去就是想去。得到以后,欲望自己会退下去。真正复杂的,是人后来想到了一件事情:这次吃饱了,以后怎么办?今天有人爱我,以后他不爱我怎么办?我现在年轻、健康、能赚钱,老了呢?现在有地方住,如果有一天失去收入呢?现在能够保护自己,等到身体衰弱的时候呢?就是这一句"以后怎么办",让欲望发生了变化。它不再只是想要一个东西,它开始想要一种能力——一种无论未来发生什么,自己依然可以得到那个东西的能力。这就是长期欲望。
短期欲望是:我现在想吃一顿饭。长期欲望是:我想让自己以后任何时候饿了,都有饭吃。短期欲望是:我今天需要一个地方睡觉。长期欲望是:我必须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,这样将来无论发生什么,至少没有人能够把我赶出去。短期欲望是:我想得到眼前这个人的爱。长期欲望是:我希望自己永远有人爱,永远有人选择。即使眼前这个人离开,我也不能失去继续被爱的可能。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:短期欲望,要的是一件东西。长期欲望,要的是永远不失去得到这件东西的能力。这两者看起来只是时间长短不同,其实已经不是同一种欲望。
吃饭、睡觉、性、温暖,这些欲望本身可以被满足。长期欲望却很难真正满足。因为它面对的不是眼前的缺少,它面对的是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。未来永远不确定,只要未来还没有真正到来,人便永远可以继续担心。
也是从这里开始,我慢慢意识到,人在谈欲望时,常常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。
我们总把欲望当成敌人。仿佛欲望是一种不够高尚的东西,人生修炼到最后,便应该没有饥饿,没有性欲,不再贪图舒服,不在意被爱,也不需要任何享受。谁能把欲望压得更低,谁便更接近圣人。
可欲望并不是后来才闯进身体里的外人,欲望就是身体的一部分。
我们之所以会饿,会困,会渴,会产生性欲,会在寒冷中寻找温暖,不是因为人不够有修养,而是生命要延续下去。人在意识里觉得"我饿了",背后却是身体里许多自己看不见的变化——血糖、能量、神经信号、激素,身体各处的状态共同抵达意识,最后变成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念头:我想吃东西。
人困了也是如此。我们不会先理解大脑怎样积累睡眠压力,也不需要知道哪一种物质正在发生变化。身体只要让眼皮变重,让注意力开始涣散,人便知道自己该睡了。
基因不会直接对我们说话。它不会站到人的面前,要求一个人活下去,寻找食物,躲避危险,繁衍后代。它通过身体说话。饥饿是它的一种语言,性欲是它的一种语言,恐惧是它的一种语言,疼痛也是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欲望不是人在生命之外作出的一个决定。它更像物质身体与生命延续之间,不断发生的一场协商。
我原来把它想成基因与肉体之间的博弈。后来再想,"博弈"或许也不完全准确。因为基因并不在肉体之外,身体也不是一个被基因控制的傀儡。它们原本就属于同一个生命,只是目的并不总是完全一致。
基因所延续的时间,比一个人的肉体更长。它关心的是生命能够继续。肉体却必须承担每一次饥饿、疼痛、衰老和满足。
性欲让基因获得延续的可能,真正承担怀孕、生育、养育和关系后果的,却是具体的人。饥饿让人去寻找食物,这是生存所必需的。可在食物丰富的时代,同样的欲望也可能让身体吃得太多。恐惧曾经让人躲开危险,到了今天,也会让一个人在并没有真实危险的时候,仍然长期焦虑。
欲望没有善恶。它只是在完成一套比人的观念更古老的工作。而意识出现以后,人开始想安排它。
这也是人最困难的地方。我们无法真正控制自己的心跳。可以暂时屏住呼吸,却无法靠意志决定从此不再呼吸。人可以压制困倦,但不能取消睡眠。可以在饥饿时暂时不吃,却不能让身体从此不再需要能量。可以克制某一次性冲动,也不能仅凭一句道德判断,便命令自己的激素与神经系统永远沉默。
哪怕把世上最有智慧的人放在完全不同的身体条件中,他的感受和行为也会随之改变。长期缺少睡眠的人会烦躁。长久饥饿的人很难保持从容。身体遭到药物、疾病或激素变化影响以后,情绪、欲望和性格表现也可能发生变化。
所谓圣人,也必须先经过自己的身体。老子和孔子不是因为没有激素,才成为老子和孔子。他们也是饿了要吃、困了要睡的人。假如长期改变一个人的睡眠、内分泌和身体状态,他对世界的感受也不可能完全不变。
这并不是贬低思想。恰恰相反,它提醒我们,思想从来不是悬浮在肉体外面的一道光。人只能借身体思考。
所以欲望不是拿来消灭的。人也不可能真正战胜欲望。一个人宣称自己已经没有欲望,很多时候只是某一种欲望暂时压住了另一种欲望。他不吃,不一定是不想吃,也可能更想拥有一个自律的身体。他不爱钱,不一定真的超脱,也可能更想被人看成清高。他放弃性,不一定超越了肉体,也可能渴望宗教身份、道德评价或精神上的优越。
想要成为一个没有欲望的人,本身也可能是一种欲望。
所以我现在更愿意说:人不必把欲望当成对手。我们要和欲望握手。有时候甚至要向欲望低头。
低头不是投降。也不是欲望说什么,人便立刻做什么。低头只是承认:它比我们的道理更早来到这个世界。它是生命的一部分。你可以安排它,理解它,延迟它,改变满足它的方式,却不能假装它不存在。
人真正应该学习的,不是克服欲望,而是安排欲望。
小时候,我爷爷经常说一句话:"留着好梨,吃烂梨,吃了烂梨,烂好梨。"
家里如果有几个梨,其中有一个已经碰坏了,大人通常会先把那个坏一点的拿出来,说这个要赶快吃,不然就烂了。好的梨先留下。今天吃烂梨。明天又有一个梨开始坏,便继续吃那个。等到原来那些烂梨都吃完,最初舍不得吃的好梨,也已经放坏了。于是人从头到尾,都在吃烂梨。好梨一直留在那里。留到最后,它也成了烂梨。
我小时候不太理解这句话。我觉得好的东西当然应该留下。先把不好的处理掉,好的以后慢慢享受,这不是很合理吗?
但许多年以后再看,我才发现,人一生中很多事情都是这样。总想着先把眼前不太好的日子过完,好的生活留到以后。先把不喜欢的工作做完,把钱赚够,再去过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。可生活很少真的有一个完全没有烂梨的时刻。今天这个问题解决了,明天又会出现新的问题。今天这个梨坏了,明天另一个梨也会坏。
人总觉得,只要把面前不好的东西全部处理掉,就终于可以开始享受那些好的东西。结果走到最后才发现,好东西一直没有真正被使用。
我小时候吃饭也有相似的习惯。如果碗里有几块肉,我会先把饭吃完,肉留在最后。我觉得最后一口一定最香。可有时候饭快吃完时,人已经有点饱了。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肉放进嘴里,反而没有刚开始时那么好吃。东西还在那里,想吃它的那个人却已经改变了。
欲望有它自己的时间。在最想要的时候没有得到,等到真正得到以后,原来的感受未必还在。
爷爷说的那句话,当然不是叫人把所有好梨一次吃完。它只是说:保存有保存的价值,享用也有享用的时间。过了那个时间,原本为了生活留下的东西,可能反而和生活失去关系。
这和短期欲望、长期欲望之间的关系很像。短期欲望告诉你:我现在需要这个东西。长期欲望却不断提醒你:先别急着用,以后可能更需要。先留下,再多留一点,再保险一点。
这种声音并不荒谬。恰恰相反,它往往显得非常理性。也正因为它总有道理,人很容易被它牵着走。
可是我后来还想到另一层。一个人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好梨吃完?有时并不是因为他真的缺那一只梨,而是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,想吃梨时没有梨。
短期欲望如果长期得不到满足,不会自然消失。它会改变形状。
一个小孩饿了,偶尔没有及时吃饭,当然不至于决定他的一生。可如果他的许多基本需要,长期没有得到稳定回应,他慢慢学会的便不是忍耐,而是对未来的不信任。今天有,不代表明天还有。有人给,不代表下次还会给。现在安全,不代表一会儿仍然安全。
于是他得到一只梨以后,很难放心吃掉。因为在他的感受里,吃掉的不是一只梨,是未来可能再也得不到梨的风险。从外面看,他只是舍不得。从里面看,他是在保护自己。
有些人小时候吃不饱,成年以后会特别看重食物。冰箱必须装满,哪怕里面的东西吃不完,也不能空。有些人小时候家里经常缺钱,长大以后赚到很多钱,仍然不敢花。他理性上知道账户里的数字足够生活很久,可只要钱减少,身体里仍然会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。
有些人小时候很少得到稳定的爱,成年以后便特别需要关系的承诺。他不只是想被爱,还要不断确认。你还爱我吗?你以后会不会离开?你为什么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应?他有时不是在要求更多爱情,他是在确认明天的爱情是否还存在。
短期欲望长期不能被满足,容易把人推向对长期保障的崇拜。因为他不再相信一次满足。一次吃饱没有意义,一次被爱也不够。他要的是以后再也不会饿,再也不会被抛下,再也不会经历当年的无能为力。
这时,长期欲望便不只是来自人对未来的想象,它还来自过去没有被满足的短期欲望。过去缺得越深,未来便想存得越多。过去越没有选择,后来越想拥有无限的选择。
我不愿意把这种人简单写成贪婪。很多看起来无止境的贪婪,深处只是一段一直没有结束的匮乏。
一个成年人拥有很多钱,身体里的那个孩子却仍然觉得明天可能没有饭吃。他继续赚,并不是因为现在真的还需要那么多,而是过去的恐惧没有随着财富一起长大。钱已经很多了,安全感还停留在原地。
所以仅仅劝这种人"知足",通常没有用。他不是不知道知足这个道理,他只是不能相信,停下来以后世界仍然会接住自己。
不过,事情也并不总是如此。有人从小匮乏,后来反而很能享受生活。也有人从小什么都有,成年以后仍然对财富和权力没有止境。人的经历不会按照一条简单的因果线工作。贫穷不是贪婪的唯一原因,富足也不自动生产从容。
我只是说,基本欲望长期被压抑,会使人更容易把安全寄托在未来的储存里。它不是一个必然结果,却是一条很常见的路。
也正因为如此,我不认为短期欲望主要是拿来克制的。短期欲望需要被看见。饿了,需要有饭吃。困了,需要睡觉。冷了,需要温暖。人需要身体的接触,需要爱,需要休息,需要偶尔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。
当然,不是说每一次冲动都应该立刻满足。人不能因为一时性欲便伤害别人,也不能因为想吃便无限地吃,更不能把所有愿望都称为基本需要。所谓满足,不是纵容。它是让人的基本生命需要,在适当的边界内得到稳定回应。
一个孩子不能想要什么便得到什么。可他至少应该知道,饿了有人照顾,害怕时不会永远无人回应,表达需要不会因此被羞辱。这种稳定并不能让他从此没有欲望,却可能让他相信:欲望出现以后,不必立刻抢夺。今天没有,也不等于永远没有。
真正能够等待的人,往往不是欲望最少的人,而是他相信以后仍然有。
相反,一个长期缺少的人,即使看起来很能忍,也可能只是把欲望压到了更深的地方。一旦有机会,他会比别人更难停止。
所以压制短期欲望,并不会自动制造一个高尚的人。有时它制造的是一个对长期欲望更加执着的人。
人在意识到未来以后,开始为未来建造各种东西。钱、房子、土地、黄金、关系、名声、地位、权力,都可以用来保存今天的能力。
食物很难保存一生。钱却可以把今天创造的价值带到以后。一个人今天劳动,获得一笔钱,暂时不花。多年以后,他仍然可以用这笔钱换取食物、药物、房子、交通和别人的劳动。
钱的厉害之处,不只是可以购买东西。它能够保存选择。它不规定未来一定要买什么,只是告诉你,等到未来到来时,你还可以选择。所以人最初追求钱,并不是喜欢纸张,也不是喜欢账户里的数字。他喜欢的是钱背后的可能——今天生病,可以选择更好的治疗;不喜欢一个地方,可以选择离开;不想继续忍受某件事,也许可以用钱换回自己的时间。钱扩大了一个人面对世界时的余地。
房子也是如此。房子不只是居住空间,它还代表一种确定。即使年纪大了,即使收入下降,至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睡觉。
权力让人保存影响别人的能力。名声让人保存被看见、被信任、被选择的可能。关系让人在自己失去力量的时候,仍然有机会得到别人的帮助。
这些东西本身没有问题。它们都是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人不可能只活在眼前。如果每个人只顾今天,不储存,不计划,也不建立任何长期结构,生活很快就会陷入另一种混乱。
文明很大一部分价值,本来就是使人的基本需要能够得到更长久、更稳定的满足。人权的许多意义,也落在这些最具体的地方。一个人有食物,有住所,能够维护自己的身体,生病时得到救治,可以决定如何生活,也能保有作为人的尊严。这些事情听起来并不宏大。可一切宏大的制度,最后都要回到一个具体的人能不能吃饭、睡觉、免于不必要的恐惧。
如果一种文明创造了惊人的财富、建筑和技术,却让大多数人长期无法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要,那么那些伟大便很难真正抵达个人。
文明并不是让人没有欲望。文明存在的一部分价值,正是让人的短期欲望不必每一次都靠抢夺解决。饿了不必先杀死别人,才能得到食物。病了不必因为一时没有钱,便失去生存机会。老了以后,不至于因为劳动能力下降,立刻被整个社会遗弃。
人的食物权、住房、健康、身体自主与尊严,本来也正是现代人权体系中相互关联的部分。一个社会如果能让人相信,今天劳动以后,明天的基本生活仍有保障,人就不必把全部精力用来防备未来。
所以长期保障本身并不是问题。它甚至是人类文明最重要的成果之一。
问题在于,文明缓解了不确定,也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新的幻想。我们原本只是想降低风险,走着走着,却想彻底消灭风险。
有饭吃还不够,最好一生都不会缺饭。有房子还不够,最好房子永远不会贬值,永远不会损坏,也没有任何人能把它拿走。有钱还不够,最好无论市场、政策和时代如何变化,财富都不能减少。有人爱还不够,最好那个人永远不会改变。
这时候,人追求的便不再是某一次满足,而是一张永久有效的保证书。
问题是,世界从来不开这种保证书。
一个人想被爱。最初,他只是喜欢一个具体的人。他想靠近对方,想让对方也喜欢自己。这种欲望本来很简单。爱了,被爱,得到满足。
可一段关系真正建立以后,恐惧也会进入。他不只想让对方今天爱自己,还想让对方明天也爱,十年以后也爱,自己变老以后也爱。即使性格变了,即使关系发生变化,对方也不能离开。再往后,他真正要保留的甚至已经不只是眼前这个人。他想保留的是:自己永远不会失去被爱的资格。即使这一个人离开,最好还有别人可以选择。即使一段关系结束,也必须证明自己仍然值得被爱。
他害怕的不只是失去某个人,而是有一天,自己再也没有能力得到爱。
这时,爱情便不再只是爱情。它变成了对未来被爱的权利的保存。
财富也是一样。一个人最初赚钱,是为了买东西。吃饭,住得舒服一点,去想去的地方,解决一些现实问题。等到钱达到一定程度以后,许多东西其实已经可以买了。但人很少因此自然停下。因为他想要的已经不再是一辆车、一套房或者一艘船。他想保留的是:以后无论想买什么,我都还有能力买。
所以许多人最后储存的并不是财富,他们储存的是选择权。
名气也是。最初只是希望有一次被看见。有一句话想说,有一个故事想让别人知道。第一次很多人观看时,人会很兴奋。可真正被看见以后,他又会害怕下一次无人观看。他不再满足于这一次有人听,他想确保自己以后每一次出现,都还有人听。最初是内容想被看见,后来变成自己不能不被看见。
权力也一样。一个人最初想要权力,也许是为了做成一件事情。可拥有权力以后,他会慢慢发现,权力还能遮住恐惧。有人等他的决定,有人听他说话,有人因为他的态度改变自己的选择。这些反馈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:世界仍然在控制之中。
所以权力很难被主动放下。他害怕的不是少下一个命令,他害怕有一天,自己说话再也没有人听。
从这个角度看,虚荣心、财富、名声、婚姻和权力,它们背后都可能藏着同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想得到今天的满足,而是害怕将来失去满足的能力。
长期欲望的最深处,往往不是贪婪,而是恐惧。怕以后没有,怕老,怕病,怕弱,怕自己有一天无法再和世界交换。
我把这种欲望叫作期权化的欲望。
金融里的期权,并不是直接购买一样东西。它购买的是一种未来的权利。一个人今天付出一笔权利金,获得在未来某个时间、按照某种约定条件买入或卖出某项资产的权利。他现在还没有真正得到那项资产,他只是为了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化,先替自己保留一个位置。未来如果没有按照他担心或期待的方向发展,他可以不行使这项权利。但今天付出的权利金,已经没有了。
保险也有相似的结构。一个人今天支付保费,不是希望疾病和事故发生。他只是希望那些事情真的发生以后,自己仍然拥有处理问题的余地。买保险的人,用一笔确定的支出,换取对未来不确定风险的保障。卖保险的人则收下这笔钱,承担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。双方真正交易的,不是事故,是不确定。
人心也一直在进行这种交易。我们会把现在的一部分交出去,为未来购买选择。
做着不喜欢的工作,因为相信以后会自由。不愿意说出真实情绪,因为害怕今天的冲突破坏将来的关系。舍不得使用钱,因为账户里的数字能够缓解对未来的担心。把许多真正想做的事情往后推,觉得条件更好时再开始,也来得及。
这就是期权的权利金。人支付的未必只是钱,很多时候,支付的是自己的生活。
期权化的人心,会让人把今天看成一笔成本。今天先忍过去,只要未来能够获得更多选择,现在的损失都值得。这种想法本身没有错。一个完全不考虑未来的人,也会很快失去生活的结构。今天有多少钱便全部花掉,身体年轻就无限透支,一时高兴便不顾任何后果。这样的人看起来活在当下,其实只是被当下拖着走。
短期欲望过强,人会失去未来。但长期欲望过强,人会失去现在。一个人不断为了以后积累,却一次也没有真正使用那些积累。他的手里有许多期权,却没有生活。
可长期欲望走到极端,是否一定只是坏事?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说。
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真正追逐过,很多道理即使听懂,也只是别人的道理。没有赚过钱的人说钱不重要,可能只是没有机会。没有得到过权力的人说应该放下权力,也未必知道权力为什么如此难以放下。没有被很多人看见过的人,很难理解被看见以后,为何反而越来越害怕安静。
有些智慧不是靠提前克制得到的。它要经过追逐。一个人必须真的相信钱能够解决一切,拼命赚,赚到某个位置以后,才可能看见钱能解决什么,又不能解决什么。必须真的试着把堤坝修高,看见水越来越多,也看见坝体开始出现裂纹,才可能知道安全与风险原来一同增长。
长期欲望有时会把人带得很远。远到某一天,他原来相信的那套东西突然失效。公司出问题,财富遭遇损失,关系破裂,身体开始反抗。或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,只是一个人在某个清晨醒来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拥有很多,却不知道为什么仍然不快乐。
那个时刻很痛。可它也可能成为一个人第一次真正看见欲望的时刻。没有走到那里以前,别人告诉他"知足",他只会觉得这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。真正走到那里以后,他才知道,不是钱没有价值,而是钱的价值有边界。不是长期欲望完全错误,而是长期欲望不能回答生命的全部问题。
所以长期欲望的极致,既可能摧毁一个人,也可能惊醒一个人。但不能为了获得智慧,故意把自己推向摧毁。火可以让人知道疼,并不代表每个人都要把手伸进去。我们只能说,有些人已经走进去了。如果能够从中醒来,那些付出的代价才可能变成认识。如果醒不过来,代价就只是代价。
期权的价值,来自未来的不确定。未来越难判断,人越愿意为保留选择付出更高的代价。
可人生有一个很麻烦的地方。我们知道自己会死,安排生活的时候,却又总是假设自己还会活很久。我们会为二十年、三十年以后做准备,这当然必要。但人的身体从来没有承诺,自己一定能够活到行权的那一天。一个人也许能活到九十岁,也许明天就会离开。
这不是叫人及时行乐。也不是说不要存钱,不要买房,不要安排以后。它只是提醒我们:任何长期欲望,都藏着一个未经证明的假设——未来会来,而我也一定还在那里。我们常常用最确定会失去的东西——眼前正在流逝的时间,去交换最不确定的东西——想象中的未来。
这笔交易有时值得,但它应该被看见。
二十岁时没有走过的路,六十岁有钱以后再走,不是同一条路。年轻时没有说出口的话,多年以后终于可以说,也未必还有同一个人站在那里听。很多东西并不是不能补偿,只是补偿到来的时候,当年想要它的自己已经不在了。
就像那只好梨。梨还在,最后却已经不是原来那只好梨。就像那块留到最后的肉。肉还在,人却已经吃饱了。
我们以为自己只是推迟满足。可推迟的过程里,欲望本身也在变化。
那天仙女潭里的堤坝,后来一直留在我心里。
人修堤坝,是为了把水留下。水原本是用来喝的。可坝越来越高,水越来越多以后,人会开始花费大量精力保护这座坝。怕裂缝,怕水位,怕暴雨,怕某一天所有积累一起冲下来。最初只是怕没水喝,后来却用一生守着水库。
金钱也是这样。钱当然能解决很多问题,这一点没有必要假装清高。钱可以买药,买时间,让人离开不喜欢的地方,也能让一些原本只能忍受的事情不必再忍。可钱不能自动告诉一个人:到底有多少才够。
没有钱的时候,他觉得一百万元就够了。真的有了一百万元,又会觉得一千万元才安全。有了一千万元,再看到其他人的生活,又可能觉得一个亿才算真正自由。数字一直变化,是因为安全感从来没有被说清楚。一个人只知道自己想要钱,却没有认真问过:钱到底要替我解决什么?每天有饭吃?有地方睡觉?生病时可以得到治疗?还是无论见到任何东西,都必须拥有买下它的能力?
如果安全感没有具体形状,长期欲望就不会有结束的时候。它追求的不是一个确定结果,它追求的是不再害怕。而恐惧不会因为外部的东西增加,就被彻底消灭。
没有钱时,怕得不到。有钱以后,怕失去。没有名气时,怕无人看见。有了名气,又怕被人忘记。没有爱时,怕孤独。真正有人爱以后,又怕对方改变。人解决了一个恐惧,往往会在解决方案里发现下一个恐惧。
这就像不断加高堤坝。原本想解决缺水,后来却开始害怕坝垮。
长期欲望最容易发生的变化,是工具慢慢变成目的。
钱本来用来交换,后来账户里的数字本身变成目的。房子本来用来居住,后来拥有房子的数量,比住得舒不舒服更重要。名气本来让表达抵达更多人,走到最后,说什么已经不重要,只要不能没有人看。权力本来用来完成事情,后来事情可以不做,权力却不能失去。
人为了未来能够满足短期欲望,开始储存满足欲望的条件。储存到最后,又忘了那些条件最初是用来做什么。
钱不是饭。但有人为了挣钱,很多年没有好好吃过饭。房子不是睡眠。可有人为了房子背负巨大的压力,常年睡不好觉。名声不是爱。可有人为了维持名声,再也不敢让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。
人为了以后能够享受生活,最后把眼前的生活全部抵押了。
每次想停下来,长期欲望都会问一句:以后怎么办?这句话永远有道理。因为以后确实可能发生问题。人的寿命有限,身体会衰老,市场会变化,财富也可能消失。长期欲望不是一种愚蠢,它来自真实的危险。也正因为如此,它最难被人看见。
恐惧会把自己说成责任,说成理性,说成远见,说成为家庭考虑。这些理由有些是真的,有些却只是我们不敢面对现在的方式。
伊壁鸠鲁曾经把欲望分成几类。有些欲望自然且必要,有些自然但并不必要,还有一些主要来自人的比较、想象和观念。这个分类并不能直接解决现代人的生活,但它至少提醒人:不是每一个"我想要",都来自真实需要。
有些欲望,是为了保护另一个欲望而生出来的。我想吃饭,所以想要钱。我害怕钱不够,所以想要更多钱。我又害怕财富失去,于是需要权力、关系和地位保护财富。我害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地位,又需要名声证明自己。一层包着一层。走到最后,最初的那顿饭早已吃饱,人却仍然不能停下。
弗洛姆区分过"拥有"与"存在"。人当然需要拥有一些东西,才能正常生活。可当一个人只能通过拥有来确认自己,他必然会不断害怕。因为凡是能够拥有的,就都有可能失去。财富会波动,身体会衰老,关系会重新选择,名声也会慢慢消散。
于是为了避免失去,他只能继续拥有更多。可拥有得越多,需要保护的东西也越多。选择权变多的同时,天选也会变得更复杂。一个普通人也许只需要考虑眼前的生活。拥有巨大财富以后,还要考虑资产放在哪里,如何配置,怎样避免贬值,又如何防止一次错误的决定,把过去积累的结构一起带走。
财富扩大了自由,也扩大了一个人需要面对的世界。
所以我并不认为,拥有越少便一定越自由。也不认为拥有越多便一定越安全。
真正的问题是:这些东西仍然在服务你的生命吗?还是你的生命已经开始服务它们?
我不赞成把欲望写成敌人。欲望本来就是生命的一部分。
短期欲望让人活下去。长期欲望让人愿意为尚未到来的明天做准备。没有长期欲望,也许不会有文字、医学、城市和法律。不会有人种下一棵自己未必能够坐在树荫下的大树。也不会有人用一生写一本书,希望自己死后,还有一个陌生人把它打开。人之所以可以建造超过一生的东西,正是因为人能够把欲望投向未来。
所以长期欲望不只是恐惧,它也能让一个人的生命越过自己。
问题不在于哪一种欲望更高级。只顾眼前,人生会失去结构。只顾未来,人生又会只剩下结构。一个人为了今天舒服,完全不管以后,会被短期欲望拖走。另一个人为了以后安心,把今天全部交出去,也会被长期欲望拖走。一个不断满足,一个不断延迟。一个没有为未来留下任何东西,一个手中握着很多未来的权利,却一次也没有真正使用。
他们表面上完全相反,最后却可能来到同一个地方——都没有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。
所以我要说的,不是人应当克制短期欲望、纵容长期欲望。恰恰相反。短期欲望只要得到适当满足,往往会自己停下来。长期欲望因为没有身体的终点,才更需要被看见、安排和限制。
吃饱以后,身体会告诉你够了。钱到了多少,身体不会告诉你。睡足以后,人睡不着了。权力到了多少,人仍然可以继续要。
短期欲望带着自己的刹车。长期欲望的刹车,只能由人的理解来完成。
可这仍然不是要人与长期欲望开战。我们也要与它握手。承认自己害怕未来,承认自己需要安全,承认有些积累确实必要。之后再问:我现在建立的是一座可以供人喝水的堤坝,还是一座必须由我用余生看守的水牢?
那么,人应该怎样处理短期欲望和长期欲望?
我到今天也没有一个适合所有人的答案。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。一个连基本生活都无法保证的人,多存一些钱,是必要的。一个已经拥有足够财富,却仍然不敢使用任何时间的人,继续增加数字,也未必能获得更多安全。
有人需要学习为明天准备。也有人需要允许今天真正发生。
困难不在于选择短期还是长期。困难在于看清:此刻到底是哪一种欲望在控制自己。
当我特别想得到某样东西时,可以问:这是一种具体的欲望吗?真正得到以后,它是不是很快就会退去?
当我拼命想把一种东西留下时,也可以问:我保存它,是为了以后怎样使用?还是保存本身,已经变成了目的?
我继续赚钱,是因为未来确实需要这笔钱,还是账户里的数字只要下降,我就觉得自己失去了价值?
我要求一个人留下,是因为还爱眼前这个人,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为被离开的那一个?
我想让更多人看见,是因为还有话想说,还是一旦没有人看,我便不知道自己是谁?
这些问题不会立刻给人答案。人也不可能问过一次,从此便彻底清醒。欲望每天都在变,恐惧也会不断换一种说法。
人选天选论并不是要人消灭长期欲望,也不是叫人只活今天。它只是想把那道坝照亮一点。让人知道,水为什么被留下,现在已经存了多少,又为了守住这些水,付出了什么。
欲望不需要被战胜。它需要被安排。
人不能站在欲望的对面,像对待一个敌人那样消灭它。因为消灭欲望,也是在消灭自己的一部分。我们真正能够做的,是向它走近一点。问它为什么来,它究竟缺少什么。它是在要求今天的一顿饭,还是在替几十年前那一次没有吃饱继续害怕?它是真正需要一套房子,还是希望通过更多房子证明,自己再也不会回到没有住所的日子?它是真的还爱着眼前的人,还是只想证明自己没有被抛弃?
看见这些以后,人也许仍然会继续赚钱,买房,追求事业,建立关系。行动可能没有改变。但人和欲望之间的位置改变了。过去是欲望拖着人走。现在,人至少知道自己为何出发。
期权之所以有价值,是因为未来不确定。未来越不确定,人越愿意用今天的东西,换取以后选择的权利。
可人的一生里,最稀缺的东西也是今天。
钱花出去,还有可能再挣回来。今天一旦过去,就不会重新出现。这不代表今天一定比未来重要。只是每当我们用今天购买未来时,应该知道:权利金已经支付了,未来能不能行权,仍然未知。
有些交易值得,有些交易不值得。有些堤坝必须修,有些坝已经足够高了。
我爷爷当年当然不懂什么期权。他只是看见家里的好梨总是被留下,看见我们每天都在吃那些已经开始坏掉的梨,于是说:"留着好梨吃烂梨,吃了烂梨烂好梨。"
我以前觉得,他只是叫我们不要浪费。现在再想,他也许无意间说出了人一生中很常见的困境。我们总觉得,好的东西应该留到以后。好的生活也可以留到以后。
可人不能把自己也一起留到以后。
短期欲望要的是一个结果。得到以后,它会满足,也会退去。长期欲望要的是未来仍然拥有得到结果的能力。而期权化的欲望,则想让这种能力永远存在。
问题便出在“永远”两个字上。
人会老,人会死,世界会改变。没有一种财富、关系、权力或制度,能够永久保证一个人拥有全部选择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减少一部分风险。可一旦把减少风险误认为消灭风险,堤坝就会越修越高。
那天离开仙女潭时,文杰骑着摩托车带我下山。山路很弯,车身一直在晃。我坐在后面,把刚才想到的东西写进日记。很多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现在已经看不清了。但有一句话,我一直记到了今天。
人真正的问题,不是有没有欲望。而是他能不能看见,自己此刻究竟想要什么。
人不需要战胜欲望。因为欲望并不站在人的外面。我们就是欲望的一部分。我们能做的,是与它握手,听见它,然后替它安排一个不会毁掉今天,也不会耗尽明天的位置。
短期欲望,得到以后便会停止。长期欲望,却总是指向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明天。
如果坝里的水已经够喝了,也许就不必因为害怕一次尚未到来的干旱,把整条河都拦下来。
如果手里那只梨现在正好。也许,就应该在它还好的时候,把它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