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时间与空间

在我的世界观里有我自己对世界的理解,宇宙不是由时间和空间组成的。宇宙首先是一张关系网络,这张网络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存在。它从来没有变得更复杂,只是我们看见的越来越多,电子,原子,细胞,生命,人,家庭,国家,文明,都只是这张网中被描述的互相包含联系的大小节点。每一个节点,都在趋向某一种结果。我把这种趋向称为选择,无数选择交织变化,于是人类发明了时间;万物的关系被观察描述,于是人类发明了空间。所以,时间不是世界,空间也不是世界,时间是选择留下的痕迹,空间是选择发生的关系结构。

我在武汉读艺术院校附中的时候,有一年五一没有回家。那几天学校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武汉已经有些热了。记忆中,午后的光贴在窗户上,把房间照得发白。风扇慢慢转着,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

我那时候在看《诛仙》,已经记不得那套书是向谁借的了,只记得书很厚,故事很长。我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看,困了就睡,睡醒继续看。饿了便下楼买点吃的,回来以后,又从上一次停下来的地方接着读。没有人叫我起床,也没有人提醒我几点应该熄灯。那几天,我不再按照早晨、中午和夜晚生活。我只按照困不困,饿不饿,以及故事走到了哪里生活。有时看着看着,窗外还是亮的,再抬起头,天已经黑了。有时半夜醒来,灯还亮着,书压在胸口。我翻个身,找到上一次停下来的那一页,又继续往下看。窗外的天还是会亮,也还是会黑,太阳照常从武汉的上空经过。只是那些事情,和我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。

故事一直往前走,我也跟着故事往前走,等我终于把书放下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时,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书里的张小凡,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个张小凡了。最初,他还只是草庙村里的一个少年。后来,他经历了师门,经历了感情,经历了正邪之间的撕裂,也经历了许多一个少年本来不该承受的事。碧瑶倒在他的面前,曾经相信的世界开始崩塌。原本分明的正邪,也慢慢混在了一起,他离开了原来的生活,从张小凡变成了鬼厉。在那本书里,他已经走过很多年。而我好像也陪着他,在那个世界里活了很多年。我看着一个少年慢慢变成另一个人,看着一些人出现,又消失,看着一段感情从还没有发生,走到再也无法挽回。可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现实世界,不过才过去几天。

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,天上一日,地下一年。小时候听见这句话,只觉得它在讲神仙。人在地上活了一辈子,天上也许只过去一天。那时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夸张,和孙悟空翻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差不多。可那一天,我第一次觉得,这句话真正奇怪的地方,未必是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。它也许是在问另一件事,同样一段经历,为什么在两个世界里,会拥有完全不同的长度?书里的张小凡走过很多年。书外的我,只过去几天。而今天读到这里的人,也许只需要几分钟,就能读完我当年在武汉度过的那个五一。有没有一种可能,我们今天所经历的一生,也只是另一个世界里,一本书翻过去的几页?一页写童年,一页写第一次离开家,再翻一页,父母已经老了,又翻一页,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,也已经不在身边。最后一页合上,一生也就结束了。我当然不知道有没有那本书,也不知道我们之外,是不是还有另一个读者。

但我开始怀疑,我们平时说的时间,究竟是世界本身的东西,还是一个身处世界之中的人,为了理解自己经历的一切,发明出来的说法。如果我在现实里只过了几天,却在意识里陪另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年,那么我真正经历的时间,到底是几天,还是几年?如果一个人醒了就看,困了就睡,不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,也不再按照钟表安排生活,时间又在哪里?那几天里,我并没有失去变化,太阳照常升起落下,我也会感觉到困和饿,被我捧在手里的书,那里的故事也在继续,我失去的好像只是一种刻度。没有了星期几,也不会有课程表上被规划的好的每一节课,我不再需要知道现在几点,于是时间突然变得模糊了。窗外的树不知道那一天是周几,照在树上的阳光,站在枝头的小鸟,还有武汉的长江也不在乎。世界不会因为星期一到来而感到疲倦,也不会因为星期五到来,忽然轻松一点。星期几是人说的,某年某月也是人说的。

我们从出生开始,就被放进一张时间表里。七点起床,十二点吃饭,九月开学,年底过年。到了某个年龄应该读书,到了某个年龄应该结婚,到了某个年龄,别人便开始提醒你,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我们太习惯这些名词,渐渐忘记了,世界从来没有给任何一天命名,是人需要这些名字。人需要知道什么时候播种,什么时候收获,什么时候见面,什么时候偿还一笔债。所以我们在不断发生的变化上画下一条条刻度。天亮叫早晨,太阳升到高处叫中午,天黑以后叫夜晚,月亮圆缺一次,那叫一个月。气候冷了又暖,那叫一年。这些名字没有错,没有它们,很多事情也没有办法安排,但名字并不等于它所描述的东西。米不是距离,公斤不是重量,星期一也不是世界里天然存在的一块东西。它只是我们对变化的一种划分。

后来长大一些,我还是喜欢星空。也开始喜欢百达翡丽的星空系列,我人生里买过最贵的一块表,叫5500T,花了九百多万港币。很多人觉得,一个人花那么多钱买表,买的是时间。其实不是,我买的是星空。因为在我心里,时间和星空一直是同一个问题。一个人抬头看见星空时,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小。平时觉得很大的事情,会忽然变小一点。平时觉得无法承受的烦恼,放到那片星空下面也没有刚才那么重要。不是烦恼消失了,是观察烦恼的位置变了。站在自己的生活里,一次失去就是全部。站在星空下面,才会发现自己的全部,也只是另一个更大世界里很小的一部分。我小时候第一次读《逍遥游》,读到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,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”,心里也是这种感觉。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,而一个人可以这么小。很多哲学大概都从这种渺小开始。因为这会让人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,未必真像自己想的那样。时间也是,空间也是,我从来没有见过时间。我只见过苹果变红,树木长高,孩子变成老人,钢铁变成铁锈,海浪一点一点把礁石拍碎。我也没有见过空间,我只见过一件东西和另一件东西之间的远近,一种力量对另一种力量的影响,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关系。

人们说时间是一条河,也有人说,时间是一支箭,这些说法都很美,可时间到底在哪里?你能不能把它拿出来,让我看一看?没有人可以。我们真正看见的,永远只是一个状态变成另一个状态。然后我们把这些变化排成先后,说这个发生在前,那个发生在后。我们用秒、分钟、小时和年份记录它们。最后把这种记录叫作时间。所以我以前以为,时间只是人类量化变化的一把尺子,世界上存在的是变化,时间只是测量变化的方法。可是这个说法再往下追,还是有一个问题。变化又是怎么来的?为什么一个状态会走向另一个状态?

小时候上科学课,老师说钢铁会生锈。后来我造船,才真正开始认真研究这件事。一艘船长期待在海水里,钢铁会慢慢腐蚀。人们常说,是时间让船旧了。可时间什么都没有做。真正作用在钢铁上的,是海水氧气和盐分,还有不同金属之间的电位差,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电子转移,钢铁失去电子,逐渐变成氧化物,这才是锈。同样一块钢,放在不同环境里,腐蚀速度完全不同。裸露在海水里,它可能很快生锈。刷上涂层,变化会慢一点。做好保护,再装上牺牲阳极,钢铁的腐蚀还能继续延缓。钟表上的一年依然是一年,可对于那块钢来说,它所经历的时间已经完全不同。人没有把钟拨慢,也没有命令世界停止变化,人只是改变了钢铁与其他事物之间的关系。我们知道有些金属比钢铁更加活跃,于是把锌装在船底,让锌先被消耗。锌一点点变少,钢铁因此被保存得更久。人们把它叫作牺牲阳极。这个名字很好,它把一条没有感情的规律,说出了几分人情。锌不知道自己在牺牲,钢铁也不会感谢它。可在这组关系里,确实有一个东西承担了变化的代价,另一个东西因此被留下来。人没有消灭代价,只是改变了代价落在谁身上。那么电子为什么会移动?金属为什么会趋向某一种状态?生命为什么会趋向生存?细胞为什么会复制?植物为什么会朝着阳光生长?人又为什么会靠近快乐,逃离痛苦?我们可以用越来越细的规律解释这些事情,可规律仍然只是对反复出现的结果进行总结。

继续往下问,最后总会碰到一种趋向。电子有电子的趋向,细胞有细胞的趋向,生命有生命的趋向,人也有人的趋向,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。电子不会思考,细胞也不会在夜里反省自己,可它们都会在许多可能之中,走向某一种结果。我把这种趋向叫作选择。这里的选择,不是通常所说的自由意志。也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向左还是向右。它比人的意识更早,也比人的意识更广。一个人在恐惧里退缩,在欲望里靠近,同样是一种趋向。选择推动行动,行动造成变化,变化形成结果,结果又进入下一组关系,成为另一次选择的一部分。

我们沿着这些结果往回看,便看见了一条痕迹。这条痕迹,被我们叫作时间,所以时间并不是推动世界向前的力量,选择才是。时间只是选择经过以后,留下来的东西。就像一个人从雪地里走过,脚印没有推动他前进,脚印只是他已经走过的证明。只是我说到这里,又碰到了另一个问题。这些选择,真的是在每一个此刻,从无数尚未存在的未来里,临时选出一个吗?还是所谓未来,早就存在于一个更大的结构中,只是身处其中的人,看不见下一页?我越来越愿意把宇宙想成一张网。一张巨大得几乎没有边界的关系之网。

电子影响原子,原子组成分子,分子参与细胞,细胞组成生命,生命进入家庭,家庭形成社会,社会组成国家,国家影响文明,文明又反过来塑造生命。一个点连着另一个点,一根线牵动另一根线。任何一个很小的变化,经过足够多的关系传递,都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形成完全不同的结果。当然,宇宙未必真的是一张网,“网”也只是一个人能够想到的比喻。它应该比一张网复杂无数倍,没有清晰的线,也看不见连接交错的点。

也许我们所说的电子、原子、家庭、国家,本身就是为了理解一团无法切开的整体,暂时画出来的边界。但对我们来说,网已经是一个比较接近的说法。这张网,也许从宇宙出现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完整地在那里。甚至“出现”“那一刻”“从此以后”,这些词,本身仍然是我们站在网中以后,才发明出来的时间语言。也许站在这张网之外看,根本没有所谓过去、现在和将来。没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秒一秒地被创造出来,只有一个完整的结构,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。当整本《诛仙》合在一起放在桌上时,张小凡的童年在那里,碧瑶的死在那里,他成为鬼厉也在那里。第一页并不是等我翻开它以后才出现。最后一页,也没有因为我还没有读到,便不存在。整本书早就在那里,变化的只是我读到的位置。看第一页时故事刚刚开始,当我把书翻到中间,感觉人物正在经历他命运的起承转合,看到最后,故事和时间就都走到了结局。对书里的人来说,过去已经消失,未来还没有到来。可对拿着整本书的人来说,所谓过去和未来,都夹在同一本书里。如果宇宙也是如此,我们每天早晨醒来,看到新的一天,并不一定是世界刚刚被创造出了新的一页。可能只是我们的观察位置,移到了下一页。我们把这种观察位置的变化,理解成时间在前进。昨天过去了,今天到来了,明天还没有发生,这些说法,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当然是真的。可它们未必是世界本身的样子,世界也许从来没有向前走,只是我们没有办法一次读完整本书。

这也就是我所说的“不易”,不易的不是四季和昼夜,也不是某条永远不能被推翻的科学规律。四季可以变化,人类对昼夜的划分可以变化,今天相信规律,也可能在更大的观察尺度里被重新理解。不易的,是那张完整的关系之网,所有存在都无法脱离关系。任何选择都会进入关系,任何结果都会成为别的选择的条件,这张网不是越来越复杂,它本来就复杂。最初人只看见一根线,后来看见十根线,再后来十根线连成一张网,继续往里面看,才发现网中还有网。以前不知道细胞人们都觉得生命没那么复杂,不了解基因时遗传就是想当然的事,不知道童年、家庭和社会会如何进入一个人的性格,便觉得一个人的成败,只取决于他努不努力。知识增加以后,我们觉得世界变复杂了,其实世界从来没有变复杂,只是人越来越看见它原本就有的复杂。

物理学、数学、经济学、心理学和哲学,看起来在研究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可它们本质上都在观察同一张网。物理学观察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关系。数学观察数量和结构之间的关系。经济学观察欲望、资源与交换之间的关系。心理学观察记忆、情绪与行为之间的关系。哲学则一直追问,我们为什么这样观察,我们的观察究竟能够接近多少真实。学科不是不同的世界。只是人没有能力一次看见整世界,只能从不同方向,切进去看一小块。我们是画中人,身处在这张网中,我们用网里的物质制造仪器,用网里的大脑理解世界,再用网里的语言描述自己看见的一切。所以我们无论如何观察,都无法真正站到网外。

一只眼睛能够看见很多东西,却很难直接看见自己正在看。人可以研究意识,可研究意识的工具,仍然是意识本身。这不是世界故意把真相藏起来。只是画中人没有办法同时成为画外人。所以我说,我们不观察它,它便不存在。

这句话不是说,人不看夸克,夸克便从宇宙里消失。夸克在古代当然也存在,只是它没有存在于古人的世界里,没有名字,没有概念。也没有进入他们理解世界的方式,它存在于世界本身,却不存在于人的认知之中。

人类通过观察,没有创造宇宙。人类创造的是自己能够理解的宇宙,世界也许早已完整,人的世界,却随着观察不断长大。昨天只看见一根线。今天看见一张网。明天也许会发现,今天以为的整张网,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结构里的一个点。于是时间和空间也有了不同的意思,时间不是世界本身,它是观察者沿着某一条路径阅读这张网时,形成的先后。我们看到孩子长大慢慢变老,就会说时间在流逝,看见金属被锈迹侵蚀就说时间腐蚀了它,见证王朝的兴起衰落历史在向前进。真正发生的,是关系改变,是选择形成了结果。观察者把这些结果排列起来,才有了时间,所以时间是选择留下的痕迹。如果再说得准确一点,它是观察者沿着自己的路径,看见选择和关系以后,留下的痕迹。

空间也不是一个巨大的空盒子。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,很认真地研究过世界末日。那时总有人讲2012,讲洪水,讲灾难,讲玛雅历法。我甚至认真想过,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,应该去哪里活下来。我想过神农架,山高离海远,人少森林多。

我还研究过,要在那里修一座怎样的地堡,墙多厚门怎么做空气从哪里来,食物和水可以储存多久,地震的话怎么办,怎么阻挡辐射。我那时觉得,只要墙足够厚,地堡便足够安全。墙再厚一点,危险便离我更远一点。照这个道理,如果墙可以无限厚,地堡似乎也就会变得绝对安全。可墙真的无限厚以后,房子里面还剩下什么?什么都没有,墙会把一切全部占满,最后只剩下一块巨大、坚固,却无法进入的实体。它也许不会被摧毁。可人不能住进去,不能呼吸,不能储存食物,也不能躲避灾难。一座绝对安全的地堡,在失去里面那个“空”的时候,也失去了成为地堡的意义。

老子说“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”房子的墙,屋顶和门窗,是有形的部分。真正让房子能够被使用的,是里面那处空。杯子可以装水,不只是因为有杯壁。是因为杯壁围出了水可以进入的位置。门之所以是门,不只是因为有一块门板。是因为它可以打开,让里面和外面发生关系。空间真正的意义,不在于空,在于能在空间中发生关系。如果宇宙里只有一个绝对孤立的点,没有第二个主体,没有远近,没有方向,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影响它,那么空间还有多少意义?空间不是把万物装进去的容器。空间就是这张网存在的结构,哪个点与哪个点相连,什么能够影响什么,一条线怎样经过许多关系,最后抵达另一个主体。这些同时存在的连接,就是空间,时间是沿着网去读。空间是把网展开来看,时间形成先后,空间呈现同时。此时此刻,我在这里写着书,有人正在出生正在死亡,有人正在离别。这些事情彼此遥远,却同时存在于同一张网里。空间并不是一个盒子把它们装在一起。空间就是它们能够同时存在、彼此联系,又彼此分离的结构。

那么,人在这张网里到底能够决定什么?这是最容易被说错的地方。通常我们会说,世界虽然不能完全控制,但人至少能够决定自己的行动,能够改变一部分未来。可如果这张网本来就是完整的,如果明天发生的事情也已经在其中,那么连我明天作出的选择,也可能早已是故事的一部分。未来不是一张等待我们书写的白纸。它更像一本已经写完,却没有被书中人物读完的小说。

站在书外,故事已经决定。站在书里,未来却仍然未知。未知和未定,不是一回事。未知,是我不知道下一页写了什么。未定,是下一页根本还没有写。我们常常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便以为明天还没有决定。可这可能只是一个身处今天的人,产生的感觉。对整张网来说,明天也许早已在那里。只是我们看不见。

人的选择也是一样。一个人在路口向左走,而不是向右走。他会说,这是我作出的选择。可为什么向左?也许因为左边离家更近。为什么想回家?因为家里有人等。为什么那个人重要?因为他们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。再往前追,还有童年、性格、欲望、恐惧、身体,以及无数他根本不知道的关系。所谓“我的选择”,不是从因果之外突然伸出的一只手。它本身也是因果的一部分。它是整张网经过我这个主体时,呈现出来的趋向。

我的身体、记忆、欲望、恐惧和处境,共同形成了一个结果。这个结果经过意识时,我把它感受成“我在选择”。属于我的这一部分趋向,我把它叫作人选。除了我之外,整张网里其他主体的趋向,我把它叫作天选。别人怎样理解我。怎样回应我。市场怎样变化。时代需要什么。疾病什么时候出现。一次偶然相遇会不会改变我的生活。这些不是我能决定的。但它们也不是毫无来由地从天上掉下来。别人的选择,同样来自他的经历、性格、欲望和恐惧。我说出一句话。这句话进入他的世界,碰见了他的童年、尊严、偏见和当时的情绪。最后从他那里,回来一个结果。我的人选,成为他的天选。他的人选,又成为我的天选。一层一层,彼此进入。所以人选和天选不是两股分开的力量。它们互为因果。也共同组成了那本已经写完,却没有任何一个书中人物可以提前读完的小说。

这也是“假装选择者”真正的意思。假装选择者,并不代表假装可以控制世界。我们知道自己无法跳出这张网却仍然去认真的作出每一个选择。张小凡即使知道自己是书中的人物,也还是不知道下一页写了什么。他会痛苦犹豫,会在不知道结果就在书的最后一页的情况下,作出自己的选择。对书外的人来说,情节已经注定。对书里的人来说,一天仍然在继续。结局早已存在,不代表过程可以被省略。一本书早已写完,也不代表第一次读它的人,看到碧瑶倒下时不会难过。故事注定,经历却并不虚假,那么,一个人能不能选择自己观察世界的角度?

我也不敢说一定能。因为这种“换一个角度”,也可能早已写在故事里。一个人为什么突然想通一件事,为什么终于决定放下,为什么在同一个清晨看见了和昨天不同的东西,也许都能在整张网中找到原因。可观察的角度仍然重要。不需要一定能够改写外部事实,只需要同一件事,从不同角度进入意识,形成不同的感受。同一场雨。对等待收成的人,是好事。对刚刚失去亲人、独自走在路上的人,却显得格外寒冷。雨没有变。雨进入的关系变了。一个人失去一笔钱。他可以把它理解成命运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。也可以把它理解成,过去某一次选择终于结算了代价。钱不会因为换了一种理解便回来。事实也没有改变。可这件事在他心里继续生长的方向,可能不一样。一种理解,会让痛苦继续繁殖。另一种理解,也许会让痛苦停在这里。有没有用?我不敢保证。我甚至不能保证,这种理解一定会改变他的下一次行动。可人在书里生活时,能碰到的也只有这些。我们无法走到书外,重写整本书。只能在读到这一页的时候,以某种方式感受它。

这便牵涉到“人选祸,天选福”。人通常想选的是福,想要成功,想要被爱,想要一个确定的好结果。可福是结果,它不是一个人单独能够完成的东西。我对一个人好,他是否爱我,不由我决定。我认真经营一件事,它是否成功,也不由我决定。我的选择进入整张网以后,会遇见别人的选择,以及一切时代环境这些不可控的意外。最后落回来的结果,才是福或祸。所以人无法选择福,人能够感觉到的选择,通常只是自己再三思考后的一种选择,愿意在没有结果之前,先接受怎样的代价。这就是“人选祸”。这里的祸是舍得和代价,是选择一条路以后其他道路一起消失。当你选了爱也就选了伤害,选了创业也就选了负债,选择相信的同时也就选择了背叛,至于承担这些以后,会不会得到福,不由人说了算。那要看整张网如何回应。所以是“天选福”。

这并不是说,一个人吃了苦,宇宙就欠他奖励。世界没有负责赏罚的神。一个人觉得自己善良,世界也不一定给他好运。福若出现,它只是人选进入整张网以后,被无数天选共同推出来的结果。人能选的是代价,结果只能等天选。可再往下想,连“人选祸”本身,也可能早已写在书里。

他愿意承担,或者不愿意承担,都来自他的性格与经历。所以人选天选论不是在替自由意志留下一个安全的小角落。它把两个观察维度分开。站在整张网的维度,所有选择都在其中。站在人的维度,未来仍然未知,选择仍然发生。这两个说法并不冲突。

因为书已经写完。书里的人却还没有读完。我们不知道明天。所以仍然会害怕和期待,会思考计算然后作出选择。选择并没有替我们创造一个原本不存在的未来。选择本身,就是那个未来抵达现在的方式。时间也没有推动这一切,时间只是当我们沿着自己的位置,一页一页看过去时,留下来的痕迹。空间则是所有情节、人物和关系,彼此连接的结构。

我有时看着5500T表盘上的星空,会想到这件事。人把手表戴在手上,以为自己在看时间,其实看到的是指针移动,是机械运转,是星空盘在很小的范围里模仿天体的关系。真正的时间仍然看不见,我们看到的,只是自己正在读到哪一页。宇宙也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一,不知道现在几点,不知道人类把哪一段循环叫作一年,又把哪一段变化叫作一个世纪。宇宙不知道什么是物理,什么是经济,也不知道什么是哲学。这些名字都属于人。

世界也许早已在那里。只是身处其中的人,不能一次看完。于是我们把阅读的先后叫作时间。把所有关系存在的结构叫作空间。把经过自己时呈现出来的趋向叫作人选。把除此以外,整张网的趋向叫作天选。然后,一页一页地活下去。我们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正选择过。也无法知道下一页早已写了什么。可在这一页没有翻过去以前,疼痛仍然会疼,爱也仍然会让人愿意付出。这大概就是画中人的生活。明知道整幅画也许早已完成。仍然会在自己所处的那一小块颜色里,认真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