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命定论
我的母亲是数学老师。她年轻的时候家里很穷。穷到很多年以后,后来她从村里考出来。又从镇里走出来。最后留在了城里。所以直到今天,我都觉得她这一生很难不相信努力。那种相信不是谁教给科学的。是一个人从泥土里爬出来以后,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,觉得脚印就是答案。
小时候她总喜欢和我讲一些道理,讲学习,讲吃苦,讲善良,讲因果。有时候她去拜寺庙,有时候又去拜道观。我常常坐在旁边看那时候年纪小,只觉得有些好笑我一直觉得,她并不是真的相信因果。很多年以后,当我再次想起她在佛前上香的样子。想起她认真念经的样子,想起她和别人讨论善有善报的样子。她或许从来没有在寻找答案。她只想安心。就像一个人走夜路,手里提着一盏灯,那盏灯未必真的照得到很远的地方,可只要灯还亮着,心里就不会那么荒凉和恐慌。
而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就不太喜欢那盏灯,但我总想知道,灯照不到的地方到底有什么。我是个顽皮的孩子,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和父母争论命运,本身就有些荒唐。可我那时候真的很认真。我甚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。我只要不好好学习,或者干了离谱的错事就会用我的“歪理”去说服父母:我现在未来以及以后出现的所有问题。都是你们的责任。
父亲当场就笑了,母亲差点拿书打我。他们问:凭什么?我记得自己当时想了很久,然后慢慢和他们讲。我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,甚至不知道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,我睁开眼睛以后看见的一切,都是你们先让我看见的。你们住在哪里,我就先看见哪里的天空,你们认识什么人,我就先认识什么人,你们带我走过什么路,我就先相信什么样的世界。如果有一天我长成另一副模样,那粒种子最开始落下的地方。难道一点都不重要吗?这个歪理当时在小城里还被别人当作笑话传的沸沸扬扬。
后来很多年过去。父亲偶尔还会提起这件事。他说:你小时候不是总说,不成功是我们的责任吗?那现在算成功还是失败?如果算成功。到底是我们的功劳,还是我们的过错?每次听到这里。我都会忍不住笑。因为我知道,他是在笑当年那个有些固执的小孩。可我心里又很清楚。那个小孩虽然幼稚。却已经隐约摸到了后来困扰我很多年的问题。人真的拥有自由意志吗?
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拉普拉斯,也不知道萨特,庄子,爱因斯坦。可我已经开始怀疑一件事。人真的像大人说的那样,可以完全决定自己吗?如果可以,为什么每个人出生的时候,拿到的东西完全不同。如果不可以,那努力又有什么意义,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。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原来它有一个名字,叫命定论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那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,像一颗种子,埋在土里,不声不响。有时候几个月想不起来,有时候半夜突然醒来,又会冒出来。
那几年我特别喜欢往新华书店跑。丹江口以前有个地方,很多老朋友应该都知道,神通网吧。这可是我们中学期间上网的大本营,神通网吧斜对面有一家新华书店。旁边还有一家叫麦德基的店,是肯德基的模仿版。我在那里看过太多书,有时候身上根本没钱,就坐在那里看。员工认识我,也不赶我,我经常从下午坐到天黑。翻一本又一本。历史,物理,生物,哲学,有时候看日本人怎么切割金枪鱼,有时候看宇宙大爆炸,有时候看昆虫图鉴,有时候看人类进化。
现在想起来,那些书其实很杂,杂得像一个巨大的集市。可正因为杂,反而让我第一次感觉到,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似乎并不是互相独立的。电子的运动,星球的运行,树木生长,人的衰老,基因复制这些东西看起来毫无关系。可它们背后好像都有某种共同的东西。那时候我说不清楚。后来我才知道。那个东西叫规律。
我记得第一次看到拉普拉斯的时候,是在一本科普书里,那本书现在已经找不到了,但那段话我一直记得。他说,如果有一个智慧,知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位置,知道所有粒子的速度,知道所有作用力,那么它就可以推演出过去,也可以推演出未来。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在山里走夜路,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,原来这个世界上。还有人想过和我一样的问题,而且比我想得更远更深更彻底。
那天从新华书店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。我一个人慢慢往家走,脑子里一直在想,如果拉普拉斯是对的,那是不是意味着,未来其实已经存在。如果电子不会无缘无故跳动,如果星球不会无缘无故偏离轨道,如果树不会无缘无故长成另一种树。那么人呢?人的愤怒,人的爱,人的恐惧,人的野心,这些东西难道真的完全自由吗?
那时候我忽然觉得,世界很像一本书,一本已经写完的书。宇宙诞生的那一刻,第一页已经存在,最后一页也已经存在。时间并不是在创造内,时间只是我们翻页的速度。想到这里的时候,我心里忽然有一点发冷,我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辽阔感,像忽然推开了一扇门,门外不是答案,门外是星空,无边无际的星空。
我站在门口。忽然发现自己非常小。可也是从那一天开始。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了。如果一切都已经存在。如果未来本来就在那本书里。那我为什么还要努力?为什么还要读书?为什么还要思考?为什么还要挣扎?为什么还要活得这么认真?
那段时间,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,看着窗外什么都不做。我总觉得人生像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,巷子的这头叫出生,巷子的那头叫死亡。两堵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谁都翻不过去。小时候很多人害怕鬼害怕黑夜,我不是,我最早害怕的东西其实是死亡。因为我突然发现,无论是谁,最后都会走到那堵墙前面。包括我,我的父母,我的老师,所有我认识的人。我知道自己翻不过去。可我总想爬上去看看,看看墙外到底是什么。看看死亡之外,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很多年以后,我读到庄子,读到那句:“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。像在异乡很多年的人,忽然听见家乡口音,因为庄子没有告诉我要翻出去,他也没有告诉我要放弃。他说你本来就在天地之中。你为什么一定要站到天地之外看天地呢?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两堵墙,想起那个总想爬上城头看一眼的自己。原来两千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抬头看过同样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