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生而必死,却不得不生

真正让我重新认真思考这一切的,不是拉普拉斯,也不是萨特,而是奶奶的离开。

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,我依然觉得那一天像一场梦。医院的走廊很长,白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。照在人脸上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,我站在那里,看着医生,看着家人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所有声音都离我很近,可又像隔着一层水。

别人后来提起那一天,总觉得我是因为和奶奶感情太深,所以才会那么失控。其实不完全是,至少后来我自己回头观察自己的时候,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我当然难过,但正如开头我所说,真正让我重新思考这一切的,只是奶奶的离开。

很多年以后,我依然记得那一天,甚至记得一些毫不起眼的细节。因为后来我发现,真正留在人记忆里的,往往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。恢复感觉的还是那些当时根本没在意的小事。

那天中午,奶奶的精神还很好,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。她坐在那里,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在说话聊天。看见我来了,还像以前一样问我最近怎么样,有没有钱花,然后从口袋里摸钱给我,让我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。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多少钱了,也记不清她当时说了什么。可我记得她递钱给我的动作,记得她脸上的笑,记得那种再普通不过的样子,普通到让我觉得,明天也会这样,后天也会这样,下个月也会这样。因为小时候总觉得,很多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,太阳明天会升起来,父母会一直在,奶奶也会一直在。没有人会认真去想,有些见面,其实已经是最后一次。

可到了晚上,世界忽然变了,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。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。我站在那里脑子是空的,好像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然后我开始发疯,我冲医生喊,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救她,为什么不想办法,为什么站在那里,为什么什么都不做。我记得自己声音很大,我根本控制不了,我只是想找一个人,让我把心里的东西砸出去。后来离开医院的时候,我甚至看见谁都烦,看见谁都觉得不对。学校门口的门卫拦着我,不让出去,那一瞬间,我甚至想和他动手。现在回头看很荒唐,门卫什么都没做,医生也什么都没做错,他们甚至和这件事毫无关系。可那个时候,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发泄,因为我不知道该把那些东西放到哪里。

有人说是我和奶奶感情太深,才这么失控,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。当我开始学着观察自己,开始学着把自己也当成一个旁观者去看的时候,我慢慢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我当然爱奶奶,我当然难过,可那一天真正让我崩溃的,也许只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见死亡。中午的时候,她还在给我钱,还在担心我够不够花,还可以和我说话。到了晚上,她就不在了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有人突然把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,让我看见了平时看不见的东西。

我第一次发现,死亡不是书里的词,不是新闻里的词,不是别人故事里的词,它一直都在。只是平时离得太远,远得像天边的一颗星,所以我们假装看不见。可那一天,它忽然站到了我面前,近到我无法继续逃避,近到我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死亡不是未来,死亡一直都在,它只是耐心地站在那里,等着我们某一天看见它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了很久,什么都没做,只是发呆。

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又慢慢离开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想到九个大字,写在我床头的一张叶子标本上:“生而必死,却不得不生”。我被迫来到世界,却仍要在心中重新生成一个人间。那段时间,我经常一个人发呆,不是思考,是真的发呆,坐在窗边,看天一点一点黑下去。看楼下卖烧烤的人把炭火点起来,看远处最后一班公交车慢慢开过去。有时候什么都不想,有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:生而必死。却不得不生。

这句话后来困扰了我很多年,死亡并不可怕,至少没有我小时候想象中那么可怕。真正让我难受的,是那个“不得不”。我没有选择来到这里,却必须面对离开。就像有人半夜把你抱上一条船。等你醒来的时候,船已经离岸很远了。河水在流,岸上的灯火越来越模糊。而船上的人告诉你:“好好划吧。终点总会到的。”那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出来,后来我读萨特,读到深夜,窗外只剩下路灯。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,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,萨特像一个很不讲情面的人。现在有时候感觉看起来很像很像陈昌文老师,他根本不在乎你委不委屈,也不在乎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,他只会站在那里问你一句话:“那明天呢?”你说命运决定了你,好,那明天呢?你说父母塑造了你,好,那明天呢?你说时代影响了你,好,那明天呢?你总得起床,总得吃饭,总得面对自己的人生。我不喜欢他,可我不得不承认,这个问题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,拔不掉。那几年,我一直被两个方向拉扯,一边是拉普拉斯,宇宙像一本已经写好的书,万物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。另一边是萨特,他站在书里,拍着桌子问我:那你准备怎么办?我夹在中间,像站在河中央的人,往左看是规律,往右看是责任。

一次我有去书本里翻看有没有零钱,无意间我又翻开《传习录》。其实那本书我很早就读过,可那时候根本读不懂,什么心即理,什么知行合一,什么无心外之物,无心外之理。这些字我都会念,可拼在一起。就像雾里的山,看得见轮廓,却始终看不清具体的样子。我甚至和很多人争论过,到底什么叫知行合一,到底什么叫心即理。可争到最后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因为我自己其实也没明白,直到后来那个夏天,那只马蜂飞进房间。

那件事前面已经讲过,我不想再讲一遍。只是很多年以后回头看,我才发现。真正改变我的,不是那只马蜂,而是我发现自己一直把它当成苍蝇。从头到尾,马蜂都没有变,变的是我。或者说,变的是我心里的世界。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风吹过来。楼下有人在吃宵夜,突然发出剧烈的爆炸声。我想去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看清的角度,恍惚间我忽然想起一句话:无心外之物。那一刻,我第一次有一点点明白,原来王阳明说的,并不是世界不存在,不是马蜂不存在,不是规律不存在。恰恰相反,这些东西都存在,只是人永远无法绕过自己的心,直接活在世界本身里面。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,可每个人心里的天气都不一样。

同样一场雨,有人觉得扫兴,有人觉得浪漫。

同样一个黄昏,有人想到故乡,有人想到离别。

同样一个明天,有人觉得是希望,有人觉得是折磨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拉普拉斯和王阳明,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矛盾过。

拉普拉斯告诉我,世界是什么。

王阳明告诉我,心是什么。

一个让我看见宇宙,一个让我看见自己。宇宙依然是确定的,星球不会因为我的悲伤停止转动,海浪不会因为我的快乐改变方向,死亡也不会因为我的恐惧晚来一天。可与此同时,我的悲伤是真的,我的快乐是真的,我的恐惧也是真的。它们发生在心里,而人生恰恰就是发生在这里。后来我越来越觉得,唯物和唯心,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理解世界的时候,我愿意站在拉普拉斯这一边,站得尽可能高一点,看看规律和时间,再看那些推动万物运行的力量。可回到生活里,回到明天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我又必须站回王阳明这一边。因为我要吃饭,要爱人,会失去也会难过,宇宙或许早已写好。可对于书中的人来说,下一页永远是新的。想到这里的时候,那个困扰我很多年的问题,忽然松开了一点。“生而必死,却不得不生”是一个客观的事实,它不是一种抱怨。海水会涨潮,太阳会落山,生命会结束,这些都不会因为我的意志改变,可我依然会在明天早上醒来,依然会推开窗,依然会看见新的云感受新的风,看着明天的日出日落,和完全未知的未来。

很久以后的一天晚上,人民医院对面的胖姐烧烤还没有收摊。文杰再和一群我并不喜欢的混混吃烧烤,夏天的夜风吹过来。带着一点炭火和孜然的味道,我并不喜欢他们假兮兮的兄弟情深,我坐在诸葛亮书屋门口的台阶上。偶尔能听见玻璃杯碰撞的声音,聊天的声音忽远忽近。路灯把地上的树影拉得很长。

那时候我已经想了很多年。想命运,想自由,想死亡,想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可越想越乱,就像一个人站在河边,总想看清水底。可水面一直在动。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不想继续想那些问题了。我开始看人,有人从医院出来,烧烤摊前也坐着一些食客,有些人骑着电动车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,人行道的红绿灯下有人在等待,不知道即将要去哪。

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,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决定。烧烤摊老板决定今天几点收摊,喝酒的人决定要再喝一瓶还是回家,出租车司机决定往哪条路走,医院里的医生决定病人的轻急缓重,楼上的孩子决定今晚写不写作业,远处某个人决心辞职。有人在这一夜求婚,也有人在今晚争吵离婚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好像一直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。我总觉得人生像一道选择题,选A,或者选B。后来才发现,人生根本不是一道题,更像无数人在同时落子的棋盘,你落下一子,别人也在落子,你改变了一点方向,别人也在改变方向。你的决定会影响别人,别人的决定也会影响你,它们互相缠绕,互相推动,像河流汇入河流,最后变成更大的河流。

那天晚上,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结果总是和人想象得不一样,因为结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作品。一个孩子考上大学,他的努力背后也有父母的选择,学校和老师的选择,甚至是这个时代的选择。一个企业成功。我们归功于老板的成功,但这份成功也有市场的变化,员工的选择,客户的决定无数人的选择同时汇聚在那里,最后才长出那个结果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,原来我以前一直问错了问题。我总在问,人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。可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那么重要。真正重要的是,无论自由意志存不存在,我们都活在一个由无数选择组成的世界里。我有我的选择,别人有别人的选择,我的选择会进入别人的人生,别人的选择也会进入我的人生,它们彼此影响,却又彼此独立。就像夜空里的星星,彼此看得见光,却永远无法替对方运行。

那一刻,人选和天选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人选不是命运,也不是成功,人选只是我此刻的选择。说过的话走过的路,愿意承担的代价,还有那些被我守住的东西。天选也不是神秘力量,它是除了我之外的一切选择,时代的背景,身边人的影响,市场的变化,甚至一场暴雨,一阵风,一只鸟忽然落下的方向,它们共同汇聚成我眼前的世界。

后来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人可以决定选择,却无法决定结果。因为“结果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作品,也不是一群人的作品,他是宇宙的一部分”它是无数选择交汇之后。共同写出来的答案。而我们每个人,都只是其中落下的一笔。有些笔画浓墨重彩,有些笔画轻飘飘,有的落下去以后立刻改变了方向。有的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显现出来。

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,我们永远无法单独观察自己的选择。因为我们的选择一旦落下,就已经进入了别人的人生,进入了别人的选择,然后又被新的选择推动然后改变。最后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结果。

小时候我一直想知道,选择和结果之间,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。大部分人其实都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很多人以为,选择像种子,结果像果实。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可现实并不是这样,一粒种子落进土里以后,会遇见风雨阳光,会遇见蛇虫鸟兽,还有那些无数它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情。一个人的选择也是如此,它会进入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变量之中,然后慢慢长出结果。

所以我后来越来越不喜欢用运气解释世界,因为运气这个词太省事了,它会让人停止思考。一个人赚到钱了,叫运气。一个人失败了,也叫运气。可如果继续往下看,你会发现。那些所谓的运气背后,其实藏着无数层选择。于是那天晚上,坐在诸葛亮书屋门口,听着胖姐烧烤摊传来的碰杯声。也是从那天开始,我慢慢有了一个后来影响我很多年的想法。影响我们内心世界的只有两个东西:一个是自己的选择,后来我叫它人选,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物体的选择,后来我叫它天选。

人选不是自由,天选也不是命运。它们更像两股不断交汇的河流,我的选择进入你的世界,你的世界进入我的世界,最后汇聚成一个谁也无法单独拥有的结果。结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作品,结果是无数选择共同写出来的答案。而人与天,从来都不是对立的,它们只是共同完成了一幅画。我们是画中人,也是画外人,《人选天选》真正的起点,大抵就是从那个夏夜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