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走向觉醒的“人之路”

第二天一早,我和文杰又去了那条小溪边,我明知道那块石头就在下面,可我就是看不清它真正的样子。前一天我就想去捞它,因为它在水里会闪一种很奇怪的光,普通的石头发出的是干巴巴的反光,但它是一种幽幽的蓝,很像月光石。我那时候甚至觉得,那可能是一块很特别的石头,像和氏璧一样的石头。我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,刚一碰到水,我立刻就把手缩了回来,太冷了。

我很想得到它,不过我不愿意付那个代价,所以我没有捞,第二天文杰见我怕冷,他把手伸进去拿水底的石头给我,他拿起来的一刻,我又觉得石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美。

贪婪,想拿美丽的石头;

恐惧,感受到寒冷退缩;

已失去,石头神秘的美感;

得不到,心中想要的石头。

思索立刻在我心中环绕,我让文杰暂时不要打扰我,我自己开始思考这期间的关系,写进日记,这个日记很长,讲了河流和知识的关系,思想速度以及思考效率,观察自己内心的贪婪恐惧的方法,借口,自洽等等。

我发现了反复观察对比的意义,才有了现在这本《人选天选论》。记录非常重要,因为只有记录,才能把你“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”给它留下来。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看,你才知道你当时看到的,到底是河底的石头还是水面的涟漪给我带来的错觉。后来我把那块石头带回了家,因为这个石头,当时还搞丢了文杰送我的索尼二手音乐手机,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台手机的型号,索尼爱立信w800c。即便到今天,这块石头也还在我书桌上,看起来只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,但对我来说,它比很多东西都重要。因为后面的日子里,我有很多关于人的思考,其实都是从那条小溪开始的。如果有一天你们见到它,我想也不会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。但对我来说,它是一切的起点。也是从那时候,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想一件事。

如果人的思想真的是一条河流,那我们到底要怎么观察自己的河底?

那段时间,我开始每天都写日记,写得很认真,认真到写完以后还会拿给文杰看。我希望他看完以后,会给我一些很真实的反应。我甚至会期待他看完之后会更理解我一点。但有一天,他突然跟我说:“你以后不要再把日记给我看了”

我记得那天我们走在丹江口市第一人民医院楼下那个十字路口,当时我们正要去神通网吧打魔兽世界,听完他说的话,我愣了一下,问他为什么。他说了一段话,这段话在我脑子里记了很多年。

他说:“人对别人的表达其实都是很虚伪的。”我当时很不理解,他说他小时候父母离婚,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。他爸爸经常跟他说,他妈妈不好。他妈妈又经常跟他说,他爸爸很好。他说:“每个人说的都不完全是假话,但也不完全是真话,因为每个人说话的时候,心里都有自己的目的。都有自己想保留的东西,也都有自己想让别人相信的版本。”然后他看着我说:“所以你只要是写给别人看的,那它就已经不真实了。”

当时我听完是很愤怒的,我真心想把我对生命的思考发给他看,但我觉得他此刻是在否定我。我写日记时很认真,甚至觉得那是我很真实的一部分。结果他说一句“都是虚伪的”。

当时的我完全不能接受,还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次。再后来,大概有两个月,我们赌气几乎不再联系。在没有联系的日子里,我也没有再给任何人看我的日记。那段时间我经常翻看,翻自己以前写过的东西。我发现他是对的,以前我写的时候是想给他看的。我会不自觉地设计语言,强调某些情绪。也会不自觉地隐藏一些东西,如果再写一次,我已经不会那样写了。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,他说的是对的。只要是写给别人看的东西,它就已经开始变形了。也是从那天以后,我的日记就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,但今天写给你们,其实也会有一些变化,我尽力的在控制这种变化,但尽力也只会使得变化继续变化。

好了,你们准备好了进入我的河流世界,走一条自己思想觉醒的人之路了吗?我们现在开始。

如果人的思想是一条河流,那想看清河底是一件很难的事,因为河水一直在流,信息,情绪,欲望也在流。很多人一辈子都只看见河水表面的这些借口、理由、伪装,却从来没有看见过河底。慢慢地我总结出想看见河底的石头大概有三种办法:

捞石头——每天记录道痕写日记;

潜水——深度思考冥想;

改河道——彻底泯灭过去的自己。

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,我只建议先坚持去做第一种,不小看这条人之路,它的尽头和天之路殊途同归,那就是“捞石头”,因为它最慢,最安全,自然代价也就最小。

捞石头是什么意思?就是你不用着急把整条河都看穿,你只捞一块,今天捞一块,明天再捞一块,捞起来看一眼,再放回去,再看一眼,记下来。你要的不是一下看遍整条河里每一块石头,也不是今天就要彻底改变自己,你要的,只是慢慢建立一种能力:看到水面上的样子,就知道下面大概压着什么,这就是天机的种子。这不是故作神秘,更不是算命,是你开始习惯下意识看自己的河底,看得越来越准。

那怎么捞?

我后来给自己找到一个很简单的方法,就是在自己每天最累的时候去写日记,我那时候很喜欢运动,每天健身,跑步,身体状态也很好。运动的时候我发现,跑步之后的那段时间特别适合捞石头。因为你跑完步以后,身体已经很累了,血液和供氧都在往四肢和全身走,脑子反而不会像平时那样高速运转。这个时候,河流会慢下来,不是彻底停下,但你能感觉到河流在明显变慢,水一慢,水面就会平静一些,平静一些,就更容易看到河底,所以我后来给自己的方法是:跑步,洗澡,然后写日记。

怎么写非常重要,我之前指导我的徒弟们写日记,他们大都在写一些,今天很累,今天不开心,今天谁让我失望,今天我又想明白了什么?这些都是没有水面记录意义的事情,它们只是水面的涟漪,我们要记录的是“道痕”。不需要去记录生活,也不用去记录自己的感受,更不是去记录一个故事,而是每天从河里捞一块石头上来,怎么写才不是写水面呢,我建议每一篇“道痕”都固定按这个顺序写:

  • 第一层。事实:先只写发生了什么,不解释,不评价,不抒情。这一层的作用,是把石头所在的位置先圈出来。一上来就写道理,那样很容易把石头盖住。

  • 第二层。第一反应:写你当时最直接的感觉,不是正确答案,是第一反应。这一层很重要,因为第一反应,往往最接近石头。

  • 第三层。我想得到什么:这一步,是找贪婪。你必须逼自己回答一句:如果我顺着这股劲往前走,我到底想得到什么,注意,不要写“尊严”“幸福”“意义”,要去写具体能得到的东西。这一步一写,贪婪通常就出来了。

  • 第四层。我在害怕什么:这一步,是找恐惧。同样也不能写空话。要写出最丑陋、最容易被忽略、最深入人心的那个怕。这一步特别重要,因为很多人只会写想得到什么,不会写自己在怕什么,可真正让人缩手的,往往是这里。

  • 第五层。我给自己找了什么理由:这一步是最关键的,这是找水面的波纹。你要问自己: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,我给这件事找了哪些解释。这一层,写的是:你是怎么自洽的。很多人日记写到第三层就停了,所以永远摸不到石头,因为真正的石头,往往藏在最让你自洽的那些理由后面。

  • 第六层。今天捞出来的石头是什么:最后只允许写一句定论:今天我捞出来的石头是:______只写一个主石头,不要又贪又怕写一堆。这一步非常关键。因为它逼你从一片水面,落到一块石头上。

为什么很多人觉得写日记没用?因为他们只写前三层:发生了什么,自己有什么感觉,然后接收到了什么,这当然也有价值,但那只是“看见了河流的表面”,真正能学会看自己的人,一定会多写两层:我到底想得到什么,我到底在害怕什么,然后再加一层:我为了保护自己,编了什么解释。写到这里,你才开始真的摸到石头,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回看?这个点你前面自己已经悟到了,也是最厉害的地方。

石头捞上来,不是为了收藏,而是为了对比。你今天捞起来看,明天再放回去看,过一周再看,过一个月再看。你会发现三件事:第一,你当时以为很大的事,其实根本不是那块石头;第二,你当时以为自己看得很准,也许只是自洽;第三,某些石头会反复出现,这一点最重要,如果一块石头一再出现,说明它不是偶发情绪,它是你河底的大石头。所以我建议你:每天写,每周回看一次,每月只找“重复出现的三块石头”。一个月后你会非常震惊。因为你会发现:你以为自己每天活得很复杂,其实翻来覆去,可能就被那几块石头推着走。

怎么通过日记学会人选?很多人以为“看见石头”就够了,其实这还远远不够。看见石头,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人选,是当你下一次又遇到同样的波纹时,你知道下面是哪块石头。比如以前你看到别人成功,心里就会起波澜,可是当时的你只会觉得自己难受,在写了十天道痕以后,你会知道:“哦,这不是单纯难受,这下面蕴含的东西是想证明自己更强。”又或者:“哦,这不是理性犹豫,隐藏在这下面的是怕承担代价。”这时候你就慢慢开始有“选”的资格了,但如何选大概还要写到以后了,从发表了原文第一章开始,很多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选,这些行为让我感觉到真的害怕。他们只想要结果,却不愿意听原理,只想去选,这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要把如何选祸放在更后面的位置。

“道痕”模板,你们可以直接用这个,每天写一页:

1.今天最起波澜的一件事是什么。

2.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。

3.我其实想得到什么。

4.我其实在害怕什么。

5.我给自己找了什么理由。

6.今天捞出来的主石头是什么。

7.如果明天再遇到同样的事,我准备怎么选。

前六句是在看石头,第七句,才开始接近模拟人选。曾经有人批判我的《人选天选论》是玄学,看完了我发布的《序》他发现不是,现在开始批判说这是废话,不可证明不可证伪,这章之后我们再拭目以待。

《人选天选论》是很实用的行动指南。坚持捞下去吧,捞久了,你就会慢慢知道,什么是水,什么是波纹,什么是石头,什么是你自己。而当你开始知道这些的时候,你才算真正开始有了学习《人选天选论》的入场券。

第二种方法,是潜水。也就是深度思考,这种方法很快,也很危险,我一定要把危险讲清楚,因为很多人一听到“深度思考”,就觉得那是一件特别高级的事。其实不是,它很容易把人带进虚无。我人生里有过两次很接近抑郁的经历,都和“潜水”有关。第一次,是我一个陪伴我很多年的朋友,后来得了肝癌。我那段时间不停地想死亡,想得太深,想得太久,差点走不出来。

第二次,是我后来研究人类基因结构的时候,我看见了一些很底层的东西,然后开始往下挖,挖着挖着,人就会掉进一个很空的地方。所以我后来越来越确信:深度思考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立刻做的,如果你还不会看自己的河流,还不会捞石头,还不会判断自己现在的状态。你一上来就潜水,很容易先把自己搞乱。所以这一章我不教你潜水。最多只是告诉你:它存在,并且很快,但随之而来的是它很危险。等把前面的结构慢慢看清楚了之后再去潜,会安全很多。

第三种方法,是改河道。这个最厉害,也最难,改河道,不是去看石头,而是直接改变河的流向。一条河一旦真的改道,原来的河床会有一段时间露出来,那时候,你看河底会看得非常清楚。所以改河道之前,其实你最好先知道自己原来的河底是什么。改道之后再看一次,前后对照,那会非常震撼。

但这种方法的代价很大,这里我们就先不展开,因为一展开,很多人又会把它听成玄学。你只要先记住一句话就行:改河道很强,但不是普通人该轻易碰的东西。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认识自己,第一步不是深度思考,也不是改变结构,第一步就是先看清:自己的河流到底是什么样,然后每天捞出一块石头。一点一点地看,去对照,再校正自己那些看似合理其实只是自洽的判断。你会慢慢发现:你为什么伸手,又缩手,你为什么总是看上同一种“蓝光”,然后每次拿起来后,又发现原来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当你开始做到这一点的时候。你才算真正开始认识自己的内心。

20年过去了,那块石头,它一直放在我桌子上的紫砂壶边,它旁边还有一块蓝色的斯里兰卡月光石。有时候我会拿起来看看对比对比,它其实一点也不特别。灰白色,带一点云母的闪光。如果你在河边看到它,大概不会多看一眼。但我每次看到它,都会想起那条小溪。想起当年站在水边的那个自己,引起当时那一切的都只是:贪婪,恐惧。

下一章我带你们进入我一体两面的“硬币世界”你准备好了吗?在恐惧和贪婪中,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