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硬币世界
硬币世界这一章很重要,也很难懂,贪婪为何会在失败后变成恐惧,恐惧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让我们对这个世界失去兴趣,让我们陷入迷茫,抑郁和痛苦。
我一直是一个对古币特别感兴趣的人,除了因为它的货币属性,硬币在历史上的许多时刻都象征着“天意”,这种天意的正义性,正是让我看清自己恐惧和贪婪极其重要的一步,因为我越来越觉得,人心里的很多东西,和硬币很像。恐惧与贪婪,知行合一的知与行,它们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永远同时存在,但你却无法同时看到。我最早意识到这一点,不是因为看书,而是因为我小时候真的做过一件很蠢但又特别真实的事,那是一个关于硬币和自行车的故事。
12岁的时候爸爸去四川回来,送给过我一枚熊猫纪念币,金色的,我一直以为那是真金币。后来有一段时间,我特别想买一辆好一点的自行车,但我爸妈不同意,我自己也没有钱。于是我就开始盯着那枚硬币看,看着看着,我心里就慢慢冒出来一个念头:要不把它卖了吧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事情就开始有意思了,因为从那一刻开始,我心里其实已经同时站着两股力,一股是想要,一股是害怕。想要那辆车,想把“我喜欢”变成“我得到”,这是我的贪婪。同时我也知道,这枚硬币是我爸送我的,拿去卖掉以后,如果被问起又该怎么办?怕卖了之后又后悔,这是我的恐惧。
所以我开始“掷硬币”。我一开始给自己定一个规则:如果连续掷两次正面,我就去卖掉它,结果第一次正面,第二次反面。于是我想,那就改规则为两次反面,结果又变成一正一反。然后我又想,那就换个规则,再来,再来,再来。我不停地改规则,两次正面,不行。两次反面,不行。一正一反,也不行。总之,我一直掷不到那个让我“安心”的天意。到最后,我其实已经知道,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硬币,难的是我自己,我不是在等一个答案,我是在等一个理由,和现在和我连麦的很多粉丝很类似,等一个可以让我把这件事做下去,同时又不用完全承认“这是我自己决定的”的理由。所以后来我又改了一次规则,我说,那就三次吧。如果掷出三次不连续相同,我就去卖掉这枚金币。结果真的掷出来一正一反一正。
于是我拿着那枚硬币去卖了。可真正到了店里,人家一看,说这不是真金币。这是银币镀金。我当时特别沮丧,因为我前面折腾了那么久,反复掷,反复改规则,反复说服自己,结果最后换来的,甚至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东西。但也就是在那个瞬间,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我前面一直盯着硬币的正面和反面,觉得自己是在等一个“天意”。可真正决定我行动的,从来不是硬币,是我自己,更准确地说,是我心里那两股一直在打架的东西,一股想要,一股害怕。
从那以后,当我再看到“硬币”这两个字,就很难只把它当作一个物件看,它变成了我观测世界的一种角度,我称之它为“小世界”。很多年以后,我在电视剧少帅里看到张学良和杨宇霆、常荫槐那段旧事的时候,我一下就有感觉了。很多人讲那个故事,会把重点放在“到底掷了几次”“是不是做过手脚”“天意难违”这些地方。但我却越来越觉得,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为什么需要一枚硬币?人很多时候不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而是不愿意承认一句:“这是我自己决定的”
于是我们就会给自己找很多理由,找一个看起来不是“我”的理由:有的找运气替自己开脱,有的人找形势去说服自己,有些人找一枚硬币为自己做决定。可这些东西,很多时候都只是表面,真正压在下面的,其实还是那两股力。一股想往前,一股想往后,一股想得到,一股怕失去。
我曾经在一场直播里听到一个连麦粉丝讲,他的舅舅精通命理,曾经算出他什么时候会发财,后来果然也实现了。很多人听到这种故事,会觉得这是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证明,但我认为一个真正相信命运的人,是不会去算命的。如果一个人真的相信命,他不会急着知道未来。他接受未来会发生什么,也接受自己需要经历什么。
反而是那些不断想要算命的人,很多时候并不是相信命运,而是不确定自己。他们想从一个外部答案里,获得一点安全感,获得一点继续向前的勇气,或者获得一个可以解释自己的理由。
算命并不是在告诉你未来,而是在回应你内心已经存在的贪婪和恐惧。你恐惧失败,它告诉你什么时候会成功;你恐惧选择错误,它告诉你哪条路更适合你。真正决定人生的,从来不是一句预测,而是你面对现实之后做出的每一个选择。
硬币没有决定我的选择,命理也不会决定一个人的人生。它们真正作用的地方,是让人在面对不确定的时候,短暂地把内心的矛盾投射出去。可最后拿起硬币的人,还是我自己。最后走出那一步的人,也还是我自己。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很多人寻找的不是天意,而是一个不用独自承担选择的理由想。
之后的我越来越习惯用硬币去理解很多事情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特别喜欢去很多有清澈见底的许愿池的地方发呆,当我又在犹豫和顾虑的时候我会去到这里,我安静的坐在一边看着大家丢下属于他们的恐惧与贪婪,一边思考自己的代价与结构。他们丢下一枚枚硬币,欢呼雀跃或失落悲伤,有些人会一笑而过,有些人则会反复尝试。那个时候,我就会走进我的硬币世界,万家灯火那一刻就仿佛一枚硬币,一面是贪婪,一面是恐惧。它们不是轮流来的,某一刻哪一面朝上,你拼了命往前冲的时候,以为自己充满了贪婪,其实恐惧也在。你也许怕穷,怕输,怕一辈子只是个普通人。而你退下来的时候,你以为自己只有恐惧,其实贪婪也还在。你还是想要,不甘心,舍不得,只是你更怕即将要付出那个代价。
所以人真正的状态,从来不是“只有贪婪”,也不是“只有恐惧”。真实状态是:贪婪和恐惧同时存在,只是某一刻,哪边阻力更小,水流就往哪边走。
到这里我们慢慢把前面“河底的石头”这件事想清楚。河底的石头并不一样,有些是大石头,有些是碎石。贪婪是大石头,它更显眼,更容易被看见,更容易直接改变水流,一个人想赚钱翻身,想成功证明自己,这些东西通常都很明显。你站在岸边的时候,一眼就能看出来,我想要这个,我是冲这个去的,我这么拼,是因为我太想拿到了。所以我说,贪婪像大石头。这无关于任何高级或者低级,只是因为它对水流的影响一眼就能发觉,水冲过去表面会立刻涌起,人也是这样。一个人贪婪很强的时候,动作快,情绪大,决策猛,你很容易看见。
可恐惧不一样,恐惧更像小石头,细小的碎石不显眼,它更利于躲藏。它很少会和你直接的说:我害怕。它更常说的是:再等等,还没准备好,我们不是不敢,只是想清楚一点。所以人很容易感受到恐惧,但更难觉察恐惧。你会知道自己犹豫了,但你未必知道,那下面压着的,其实是怕,怕那些失败丢脸麻烦嘲笑,怕承认自己其实没那么厉害,怕自己原来只是个普通人。在之后的日子里,我越来越觉得,人平时看见的往往只是大石头,觉得自己很想要,想赢,想证明,可真正把人困住的,很多时候反而是那些细碎的小石头。它们不显眼,但是会堆在一起。平时不会留意的细碎石头,在忽略中慢慢堆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恐惧他堆成一座堰塞湖,这就是恐惧最可怕的地方。
贪婪让水面起浪,恐惧让河道堵塞
大石头把水顶起来,小石头把水堵住
很多人说看到《人选天选论》,不敢看,觉得自己无法行动不敢选了,这是典型的恐惧暂时形成堰塞湖的情况,所以很多人不是不想要,也不是没有动力,更不是完全没有贪婪,他只是被那些小石头一点一点堵住了。于是整个人会慢慢进入一种很奇怪的状态,表面上还活着,偶尔也会激动,有时也羡慕别人,某些时刻会想改变。可真的轮到他往前走的时候,他不动了,不是他不想往前走,是这条河流被石头堵了,堰塞湖最麻烦的地方是它看起来很平静。平静得像理性,像成熟,像看淡了。但水还在,河流也还在,只是它已经不流动了,自己越恐惧,越学习,越学习就知道的越多,知道得越多,知道自己不知道就越多,于是河流越堵塞。当一个人被恐惧的小石头堆住以后,最常见的状态不是疯狂,而是拖延,自洽,麻木。对任何事情提不起兴趣,仿佛人生没有希望。
拖延,是因为流不动;
自洽,是因为要给“不动”找解释;
麻木,是因为堵久了,连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想去哪里
所以很多人迷茫,不是因为他没有目标,而是因为他的河已经被这些小石头堆住了,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恐惧,贪婪去哪里了呢?这就是最可怕的循环:贪婪的大石头会碎。小石头却不会自己变成大石头。
一个人年轻的时候,贪婪往往很大,想赢,想快,想翻身,想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,所以那块石头很大。大石头也很多,水一冲过去,表面全是浪。可如果他一次次撞。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付代价。那块大石头是会碎的,碎成很多小石头。原本的“我想成功”,会慢慢碎成:我怕再输,我怕再丢脸,我怕白做,我怕别人笑我,我怕自己其实没那个命。
所以很多人不是不贪了,是贪婪在一次次冲击之后,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恐惧。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年轻时很猛,后来越来越谨慎,越来越会说“算了”,别人会说他成熟了,但很多时候,不是成熟,是那块大石头被现实击碎了。
说到这里,还有一个很多人会忽略的点。连我们开始观察自己、研究自己、想把这一套搞明白,这个行为本身,也不是中性的,很多人以为,自己开始研究内心,是因为理性,是因为成熟,是因为想变清醒。其实很多时候,也不是,有些人观察自己,是因为贪婪。他想把这一套搞明白然后赚钱,或者是提前看懂别人,在世界里赢得更多,让自己少走弯路快点起来,这是贪婪在推。还有些人观察自己,是因为恐惧。他不是想赢,他只是怕以后再吃亏。怕以后再掉进同样的坑,怕以后突然出事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。怕自己如果不把这些想明白,后面会出更大的问题。这是恐惧在拉。
所以后来我越来越明白:人很少因为纯粹的好奇而观察自己,这也就是如此多人反对和故意不理解我的原因了,很多时候,要么是贪婪推了一下。要么是恐惧拽了一下。这就意味着,连“观测”本身,也已经被硬币影响了。你不是站在一个完全客观的位置上看自己,你也是带着一枚正在翻转的硬币,低头去看河底。
这也是为什么,我后来越来越重视“怎么观察”,如果你想直观地看贪婪,其实不难。就看你最兴奋的时候,最不甘心的时候,最想“拿到”的时候。因为大石头就是这样,它会直接把水顶起来,你不太可能看不见。
如果你想更中性地看恐惧,就没那么容易了,你不能在最激烈的时候看,你得在水面相对平的时候看。也就是在你没那么兴奋、也没那么慌的时候。比如跑完步以后,很累的时候,洗完澡以后,坐下来写东西的时候。那个时候,水慢一点,表面安静一点。你更容易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见的小石头。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贪婪最好在“浪起的时候”看。恐惧最好在“水平的时候”看。
写到这里,我反而越来越不觉得贪婪和恐惧是什么复杂的东西。它们太普通了,普通到每个人都有,普通到每一天都在发生:你看到好机会的时候,它们一起出现;你爱一个人的时候,它们一起出现;你想离开的时候,它们一起出现;你决定创业的时候,它们一起出现;你准备认错的时候,它们一起出现。
它们从来不是轮流来的,它们是同时都在,只是某一刻,哪一面更重水流就往哪边去,所以人真正的问题,从来不是有没有贪婪,也不是有没有恐惧。而是:当它们同时存在的时候,你看不看得见,哪一面硬币正在朝上。
当我们思想初生,我们的思考如河流的前沿,到处都是大大的石头,当我们的人生走向老去,我们的河流只有小的石头了,甚至沙子了,所以我才很喜欢一句话:天意从来高难问,况人情老矣,悲难诉。这才是人间灯火真正的样子。
很多人一生都在讨论世界,讨论命运,讨论他人,讨论机会。却从来没有低头看过,自己手里那枚硬币,到底翻到了哪一面。而这,才是迷茫真正开始的地方。因为人为什么会迷茫,不是因为没有路,而是因为两面同时都在,自己却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