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贪婪先于恐惧

人这一辈子,最早学会的不是害怕。而是想要。

一个婴儿刚出生的时候,并不知道什么叫规则和道德。他只是饿了就哭,冷了就哭,想被抱的时候就哭。他不会考虑这声音会不会打扰别人,不去思考自己这样是不是不懂事。那个时候,他还没有进入文明,他只是生命本身。生命最开始的样子,是很直接的。它不遮掩,也不解释。它只会伸手和哭闹,哭闹着想要往温暖的地方靠近,只是把自己最原始的需求交给这个世界。

在我小时候,很爱看电视剧,影视作品的价值观都是批判贪婪的。十几岁后的我越来越不愿意轻易批判“贪婪”这两个字。因为在我看来,贪婪不是后来才出现的坏东西。它首先是一种生命力。草木初生,卷曲未伸,的冬生其力。

冬天刚刚过去的时候,地里的草不是一下子长直的。它是曲卷着软软嫩嫩的,像刚刚睡醒。可它还是会从土里一点一点钻出来。不管压着它的是泥是雪,还是一块石头,它也还是想往上走,它想见太阳。火焰会向上,河流会向低,树木会长高,鸟会离开枝头。生命好像天然带着一种方向,一种想离开原地的力量,这种力量,就是扩张。而扩张的本质,就是贪婪。只是这个词太重了。我们一说贪婪,就想到钱,想到权力,想到一个人眼睛里藏不住的欲望。但这些都只是它后来长出来的样子。

最早的贪婪不是钱,是饿了想吃,困了想睡,冷了想靠近火,孤独的时候想被抱住。这些都不是罪,它们只是生命正在生长。一个人如果完全没有贪婪,很多时候,他也就不再生长了,他会变成一块腊肉,这是生命终结之前的样子。

真正的问题,并不是生命有欲望。真正的问题,是欲望后来变得越来越长。一开始的欲望,是短的,我称之为短期欲望。当你吃饱饥饿就结束了,困了睡醒也就好了,感觉寒冷就靠近火苗让身体暖起来,想一个人见一面心也就平静了。这些短期欲望都有一个特点:它们来得很快,也退得很快。它们像夏天的雨,落下来的时候很清楚,停下来的时候也很清楚,在被满足之后就会停止,这就是短期欲望

欲望来源于激素,激素的本质是基因力的纹路。短期欲望的满足感是人类无法抵抗的。这就是所有生命体都有的欲望,它并不可怕,有激素在控制着它,因为短期欲望的目标很简单。它要的只是眼前这一口饭,这一场觉。

可人慢慢长大以后,会发现一件很残忍的事。今天能被满足的一切不代表未来都能拥有。于是,一种新的东西出现了。它不像饥饿那样急,也不像寒冷那样明显。它来得很安静,安静到很多人一开始根本没有发现。内心中的理智贪婪的只是轻轻问了一句:如果以后没有了怎么办?这一问,长期欲望就诞生了。

长期欲望并不是新的欲望。它只是人希望自己的短期欲望,能够永远被满足。我今天拥有的一切,希望未来都能拥有。于是,所以人开始储存,最开始是储存粮食,后来是储存工具,再后来是储存金钱,再后来是储存关系、身份、地位、安全感。

人们总以为自己在追逐金钱。其实,金钱很多时候不是目的。它只是一个人害怕明天吃不上饭时,留给未来的一块饼。一个人为什么想要钱?因为钱能让他在未来继续满足今天的欲望:“今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明天也可以;今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明天也可以;今天不想求人,明天也可以。”钱不是欲望本身,钱是欲望的储存方式。可后来人又发现,只有钱还不够。因为钱会被抢,会被骗,会贬值,会在某个时代突然失去力量。

于是人开始追求权力。因为权力能保护金钱。有钱的人怕别人拿走自己的钱,所以想要规则保护自己。可规则是谁制定的,谁解释的,谁执行的。慢慢地,人又发现,真正保护金钱的是钱背后的结构。于是,长期欲望继续往前走:从金钱走向权力,从权力走向秩序,从秩序走向文明。国家出现了,法律出现了,契约出现了,道德出现了,货币出现了,银行出现了。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宏大,很庄严,甚至很文明。可往最底下看,它们在处理同一件事:

“所有人都有欲望,而所有人的欲望,都会碰到别人的欲望。”

两只狮子抢一只兔子,事情很简单。赢的吃,输的走,或者死。风吹过去,草继续长。血会被土地慢慢盖住,世界不会留下太多记录。可人类不一样。人类会记忆,会记账,会记仇,会把一场争夺藏进合同里,藏进规则里,藏进微笑里。以前的抢夺,是拿刀,后来的抢夺,是拿合同,是金融,是资本,是流量,是规则,是算法,是舆论,是一种复杂又安静,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晰的东西。很多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微笑握手,称兄道弟。可那张桌子下面,仍然有看不见的争夺。

文明没有消灭贪婪,文明只是把贪婪复杂化了。复杂到最后,人类大部分精力都用来解决一件事:信任。银行是信任,婚姻是信任,公司是信任,货币是信任,合同是信任,国家也是信任。整个现代文明,像一个巨大的服务器。所有人都在里面互相验证又互相防备,证明自己的信任不是一文不值。因为每个人心里都知道,别人也有欲望,有欲望时就会伸出自己贪婪的手,所以文明要替我们管理这些互相伸出的手。

可文明不能无限复杂。树如果长得太重,枝干会断。河如果绕得太远,水会慢慢消失在泥土里。系统越复杂,维护它的代价越高。规则越多,钻规则空子的人也越多。中间层越多,生命本身就越容易被耗在解释、证明、审核和防备里。所以后来,人类又开始想回到简单。去中心化,公开账本,智能合约。这些东西表面看是技术,本质上,还是人在寻找一种更简单的信任。我们绕了很远很远的路,最后还是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:“我怎么相信你,你怎么相信我?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抢你的兔子,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抢我的鱼?”所以生命好像一直在循环:生命产生欲望,欲望产生对抗,对抗产生文明,文明不断复杂,复杂到极致以后,又开始寻找新的简单,然后新的文明再一次出现。像四季一样交替往复,日升月落,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。

如果只讲到这里,贪婪还只是一个人的问题,或者一个社会的问题。但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贪婪比人更深。它不只存在于人的心里,它有可能藏在人的身体里,细胞里,基因里。人的身体由无数细胞组成。细胞会复制,更新,再分裂。每一次复制,都像生命在给自己写一封新的信。这封信大多数时候写得很准,但偶尔也会写错。一个小小的偏差,一个微小的复制错误,可能带来疾病,带来癌症,带来很大的痛苦。可生命为什么不把自己设计成永远不出错?如果基因复制永远不出错,生命会非常稳定,稳定到几乎没有未来。当气候病毒食物,整个世界一切都变了的时候而生命没有任何变化的机会。它会完整地保存自己,也会完整地死去。

所以生命必须给错误留一点位置,给突变留一点位置,给未知留一点位置。这个位置对个体来说,可能是灾难,可对族群来说,可能是未来。

如果有一天,地球变得极冷,或者极热,大多数生命都无法适应。可只要有极少数个体因为某种变化活下来,他们就可能把新的适应传下去。这就是生命非常冷酷,也非常伟大的地方:“它从来不是只为某一个个体服务。”

个体会承受代价,族群获得可能;细胞会出错,物种获得未来。生命为了未来,不能完全禁止错误。这和人很像,人为了未来,不能完全禁止欲望。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欲望,他不会犯太多错,可他也不会真正生长;如果一个文明完全没有扩张,它会显得很稳定,可它也会慢慢失去未来;如果一个基因完全不允许偏差,它会显得很完美,可它也无法适应变化。所以贪婪不是单纯的道德问题,它是生命结构的一部分。大到一个文明想走向远方,小到一个细胞想继续复制;大到人类想离开地球,去看星辰大海,小到一个孩子饿了以后哭着找母亲,它们都在做一件事:想继续存在,想继续获得,想继续向外走。这就是生命的贪婪,生命的本质是扩张,扩张就是贪婪。

可有意思的是,人永远只能看见自己想要什么,却很难提前看见自己会因此失去什么。年轻的时候,我们总觉得,有钱以后,人生就自由了。可后来真的有钱以后,很多人开始失眠多疑,甚至开始害怕别人靠近自己,他们慢慢地失去了松弛。

年轻的时候,我们总觉得,只要拥有一个人,人生就圆满了。可后来真正拥有以后,控制欲猜疑患得患失就通通都出现了。最后,为了永远拥有爱,反而慢慢失去了爱。年轻的时候,我们总觉得,只要足够成功,别人就会尊重我们。可后来真正站到高处以后,才发现高处的风更大。以前怕没人看见自己,后来又怕所有人都看着自己。这就是长期欲望最隐秘的地方:它不是让你满足,它让你继续储存。你已经有钱了,还想要更多钱,因为你害怕以后不够;你已经被爱了,还想要更多证明,因为你害怕以后失去;你已经有权力了,还想要更稳的权力,因为你害怕有一天被别人推下去。所以长期欲望本质上不是新的快乐,它是旧欲望对未来的担心。

短期欲望像火,烧起来,暖了,也就慢慢退下去。长期欲望像炉子,它不只想今天有火,它想一辈子都有火。于是人开始砍柴,开始建房,开始锁门,开始和别人争夺森林,开始制定谁能砍柴、谁不能砍柴的规则。最后,那个一开始只是觉得冷的人,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最初只是想暖一暖手。

人这一辈子,真正无法避免的是代价。欲望是看得见的,代价却常常看不见。它像冬天夜里的雪,刚开始落下来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等第二天早上推开门,才发现整个世界已经白了。所以,人选祸,天选福。人主动选择的,永远只是自己想要什么。你能看见饭,能看见爱,能看见钱,能看见权力,能看见自由,能看见远方。可那些后来慢慢浮现出来的东西,那些你失去的,那些你错过的,那些你必须承担的,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重量。

我并不是想告诉大家不要贪婪。恰恰相反,我认为人不可能不贪婪。贪婪不是罪,它是生命向外走的第一步。它是婴儿的哭声,是草木的纹路,是基因给未来留下的一点错误,也是整个人类文明最初的发动机。我们不用去消灭贪婪,我们只需要看见它。看见自己为什么伸手,为什么不甘心,为什么想赢,为什么想被爱,为什么害怕以后没有,为什么明明只是想要眼前的一点温暖,最后却走进了金钱、权力、文明和秩序组成的巨大系统里。当你看见这一切的时候,你才会明白:“贪婪先于恐惧,生命先于文明,短期欲望先于长期欲望。”

而长期欲望一旦出现,恐惧也就慢慢跟着出现了,正如上面我说过的无数次一样。于是下一章,我们就要讲恐惧。讲一个孩子是怎样从想要,慢慢变成害怕。讲恐惧是如何被文明放进生命里。讲我童年里那两道很大的石头:“二周之苦”。